第18章
作品:《鹤望兰》 其他的话,他再多说不了一个字。
“那答应老师,过完元旦,要回学校读书,好吗?如果可以的话,你遇到了什么事,也一起告诉老师好不好?”
付林带着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看这情形,继续问他也不会再多说。郁兰和起身,轻手轻脚出了门。
“让他自己缓缓,等他到了学校,情绪稳定,我再跟他好好谈谈。”
郁兰和又咳了起来,玉米棒燃尽了,付林妈妈又加了一些,浓黑的烟雾直望他的眼睛和鼻子钻,他猫着腰,一边跟付林妈妈解释,一边往门口去,“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把事情问清楚,然后好好保护付林,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付林妈妈走出烟雾,沧桑的脸上堆起笑意:“谢谢、谢谢老师!麻烦老师了,您、您留下吃饭吧。”
“我家里也有人在等,就不留了。我走了,您回去吧。”
郁兰和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满脸通红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回到家天都黑了,黄鹤望已经做好了饭菜等他回来吃。
他吃着热乎的菜,称赞黄鹤望聪明,竟然能把他的手艺复刻得分毫不差,连味道吃起来都一模一样。
黄鹤望无心听他讲这些,问他今天急匆匆去干什么了。
郁兰和简略概括:“付林同学不想读书,我去劝劝他。”
其他不确定的事不能乱讲,而且不关黄鹤望的事,他也没必要多听。
黄鹤望稍微放了点心,不是朱丹红就好。
不是出于情感,而是出于责任,很好。
“明天我们出去吗?”他问。
“嗯嗯,去。带上小石和小秀吧,他们最近按时吃药情况都很好,要过年了,趁着早去把过年的衣服买了,要不然等临近了,会很贵。”
黄鹤望温顺地点了点头,今早被冷风冻住的心又恢复了跳动,泵出新鲜血液,让他全身都暖洋洋的。
像他们一样提前买新衣服的人也很多,怕走丢,郁兰和紧紧拉着黄鹤望的手腕,小秀和小石也紧紧拉着黄鹤望,嘴里含着棒棒糖,警惕地看着四周,倒也没什么过激反应。
黄鹤望一路上都在看一家又一家拎着新衣服欢天喜地的人们,他数着经过了多少家庭,又将视线落在已经学会讲价的人身上,正好数到九十九。
他不想要一年只是一年,他想要长长久久。老师对他好,他以后读出书来,也会照顾他回报他,一起过好日子的。
在拥挤的人群挤了一天,回到家也不觉得疲惫,每个人都很高兴。
所有人都有新衣服,郁兰和也给爸妈买了,打算除夕带回家去给他们。路上遇见一个很漂亮的发圈,他借口说要上厕所跑开,绕到摊位前买了打算送给朱丹红。
休息了一天,元旦收了假,进教室看晚自习时,他发现付林来了。
他几次找付林谈话,付林都闭口不谈。
他觉得事情有点蹊跷,从前总是时不时关注黄鹤望的注意力转移,常常落在付林身上。
一个星期下来,黄鹤望也感觉到了。
来势汹汹的嫉妒心迅速吞没他,周五下了课,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着急回家,而是不远不近跟在付林身后,出了校门,他刚要冲上去抓住付林的书包,一只手突然从小巷里伸出来,把人拖了进去。
黄鹤望跑到巷口站定,探头看了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湿淋淋的水泥地被高矮错落的房屋遮去日光,流成一条黑漆漆,隐秘的脏河。
付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声音却是铿锵有力的拒绝:“我不。”
“你不?”
靠在墙边吊儿郎当的学生一脚将他踹倒,语气里满是嫌恶,“妈的,长得娘里娘气的,还给老子装什么爷们?!”
“正松只是让你学你妈说话,又没让你学狗叫,你他妈在拽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付林拿下溅满污水的眼镜,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那些公子哥的丑恶嘴脸,他反倒不害怕了,“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仗势欺人的狗杂种!呃!”
反抗越激烈,他被打得越厉害。
看着付林的狼狈样,秦正松心情愉快地回答起了问题:“为什么是你?因为你长得就让我不爽啊。你知道吧,有的人生来就磁场不合,看一眼都受不了。而且我是想跟你玩,你非要破坏我的兴致,怪谁?还不是怪你这个死瘟鸡!这些事,你敢告诉别人,你和他就都死定了。”
“喂。”
黄鹤望从旁边走出来,将拉链拉到顶,高扬着下巴睥睨着慌乱的人群,嗤笑道,“那我现在是不是要死了?”
见到来人,秦正松脸色越发铁青,他冷笑了几声,说:“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回家去看你爸妈吧,小心他们发疯,把那窝囊的怪物老师打死了。”
“我耳朵不好,没听清。”
黄鹤望淌过水,把付林扶起来,直面秦正松,面如霜色,“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爸呃!”
话含了半截,秦正松直直倒下,右脸迅速肿起,他呕了一声,吐出两颗牙。
“黄鹤望你!”
“我怎么了?”
黄鹤望定定看着说话的人身上,冷冽的眸光令人悚然。
“你、你,你给我等着!”
秦正松捂住鲜血四流的嘴,招呼跟班屁滚尿流地逃走。
“谢、谢谢你。”
付林擦干了眼镜,戴回鼻梁上。
黄鹤望看着他,冷淡地说:“这种事,你不准跟老师讲。”
照郁兰和的性格,知道这种事,他一定会格外关照付林。
这不行。
付林茫然地看着他,为什么还没说出口,黄鹤望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咬牙道,“你也不准...!不准在他面前露出这副受伤可怜的模样。”
“你......”付林用力拽掉他的手,生气道,“你有病吧!”
黄鹤望拎住付林的书包,把人拽回来,低头看着他,明明是商量的语气,听起来却有点像威胁:“你答应我的话,以后秦正松那边,我来帮你对付,好不好?”
他绝不允许别人再有机会靠近郁兰和,一个朱丹红已经足够让他控制不住自己,常觉精神崩溃,他不敢想再来一个,他会不会因此疯掉。
在一切开始之前,他必须切断付林跟郁兰和可能深入的任何联系,一丝一缕,也不能有。
第25章
遇上这种事,大部分学生都会选择默默忍下。
郁兰和在开学没多久的课上,就跟他们讲过这个问题,让他们要积极跟父母老师沟通,绝对不能隐而不报。
可是付林知道秦正松目无尊长,他爸也是个厉害人物,郁兰和无权无势,又是个很善良的老师,他并不想让老师因为他的事,受到连累。
他年纪不大,却比郁兰和更能看清这世界的另一面。
他不能害了老师。
当然,对于出手相救的黄鹤望,他也不能。
“我不会跟郁老师说。”
付林从容地打掉黄鹤望的手,眼镜下的目光哀伤又坚定,“这是我的事,你管不了,我也不需要你来同情我。我知道你跟老师住在学校里,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出校门了,也许慢慢的,秦正松就忘记了他两颗牙齿的事。”
他转身欲走,黄鹤望又叫住他。
淅淅沥沥的水浸湿了他们的鞋,都是一样的破烂,一样的反复煎熬的人生。
“我不是同情你。”
黄鹤望站定,低声道,“我是为了我自己。你只管好好念书,其他的交给我。放心,秦正松害怕我那两个有精神病的爸妈,他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还在读高一的时候,小石和小秀因为长时间见不到黄鹤望,在家大闹。不管奶奶怎么打骂,小石和小秀都不听话,最后嗓子喊哑了,指甲抠着门框都抠出血来,完全跟疯子一样。
奶奶没办法,只好带着两人进城看望黄鹤望。
在校门口一家团聚的景象正好被秦正松看到,他毫不顾忌地嘲笑黄鹤望:“你爸妈是两个傻子啊?我操哈哈哈……怎么长这么滑稽哈哈哈……妈的笑死老子了……”
黄鹤望没什么感觉,被笑话太多次,这种程度的嘲笑,简直跟挠痒痒没什么不同。
可小石和小秀再傻,也知道那些话不是好话。没等秦正松笑岔气,两人怪叫着朝他扑来,面目狰狞到完全不像人,比山中的精怪还可怕。
于是秦正松被两个精神不正常的人追得满校园跑,被拿树枝打,被用石子砸,围观的同学笑得前俯后仰,不笑话别人,只笑话他。
这样的糗事年年都有人替他记着,他不想别人老是提这件让他丢脸的事,所以基本不跟黄鹤望产生交集,一个眼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付林经黄鹤望一提醒,也想起了这件事。他微微侧目,问黄鹤望:“这样一言难尽的生活,你是怎么做到像现在这样波澜不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