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作品:《鹤望兰

    然而,他的底线也是因为别人。

    在苦难中挣扎,善良坚韧的人,应该得到来自世间最美的礼物,比如苦尽甘来,学业有成,事业成功,家庭幸福等等的祝福。而不应该在人生重要时刻,被剥夺走属于自己的荣耀。

    他知道黄鹤望有多苦,就明白高考成绩对他有多重要,就算他再懦弱,再窝囊,也决不能不抗争。

    “混蛋……流氓,禽兽!”

    郁兰和头晕目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扑到秦武身上,抓着石头就狠狠往秦武脑袋上砸,“你们卑鄙无耻,猪狗不如!去死……去死吧!”

    他不会打架,胡乱挥舞着胳膊,手上劲却不小,砸得秦武哎呦哎呦直叫。

    突然,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响起,车里坐着的人不耐烦道:“快点处理,我没空在这里看你们玩过家家。”

    秦武的手下分开他和郁兰和,架着郁兰和跪在地上。

    “我最后再跟你好好商量一遍,你不管黄鹤望,我就饶了你。”

    郁兰和挺直了背,声音颤抖,话却坚定:“他是我的学生,这件事,我管定了。”

    天真无畏在有些时候不是奖赏,是惩罚。

    可才二十出头的人,一张白纸进入校园,再一张白纸进入社会,上面写的是诚实善良,品行端正,哪里能明白。

    “打!”

    一声令下,郁兰和绷直的腰,咔嚓一响。

    架着他的人松开手,他立即软若无骨,瘫倒地上去。

    “呃……呃……”

    郁兰和控制不住地抽搐,他趴在地上,眼泪流到地上,灰尘黏到他脸上,看起来可怜极了。

    “黄鹤望,管,还是不管?”

    剧烈的痛感从腰部往上缠绕,绞死郁兰和的呼吸,每喘一口气,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之久。

    他抠紧地面的泥土石子,嘴里断断续续的音节渐渐组出完整的字眼:“管。”

    太痛了,他想退缩的。

    可越是这种时候,剧烈的情绪波动翻出了他从小到大被别人说了多少次的窝囊瞬间,他怕再在黄鹤望眼睛里看见痛恨,怕从他嘴巴里再听到窝囊这两个伴随他大半生的诅咒。

    他咬紧了牙,生怕秦武听不清楚,又说一遍,“我管……黄鹤望是我的……啊——!”

    话音未落,惨叫先刺破了他的唇瓣。

    左腿也被敲断了。

    腰间的血流下去,不一会儿,就跟腿下的血汇聚。

    “我……我……”

    他哆嗦着唇,半天没说完整。

    秦武问他:“要求饶了吗?”

    “我疼……”

    郁兰和哭了起来。

    粉身碎骨的痛,也不过如此。

    他一直都是谨小慎微的性子,从来都没有过什么大的磕碰,更别说手骨折腿骨折这种大的受伤。

    他是怕疼的。

    原来疼这么疼。

    他今天才知道。

    “好疼……我的腰……我的腿,好疼,我好疼……”

    他抱不住自己的腰,也抱不到自己的腿,安抚不了一点疼痛。

    明明是晚上,可温度还是那么高,简直火上浇油。

    要是是冬天就好了。

    他又想起了那个冬天崴了脚,着急去医院手掌上摔出的伤口,一点都不疼。

    他不想疼。

    “疼就低头啊!”秦武拽起他的头发,让他直视自己,“还敢不敢管了!”

    “呜……黄鹤望……”

    郁兰和的眼前都是血红一片,他又叫,“黄鹤望……”

    “说话啊!你只要说不管了,我就放了你。”

    “要……要管黄鹤望……”

    郁兰和开始意识模糊,“他好可怜,我不能不管……他是好孩子,要去读好大学,要出人头地……”

    “打死!”

    秦武狠狠摁下郁兰和的头,打手得令,又是一棍子砸下。

    双腿和腰,全断了。

    郁兰和发不出声音来了,一根血淋淋的棍子从他眼前滑过,高高抬起,迎面而来。

    第55章

    “干什么!”

    车上的人刚跟情人调完情,一探头就看见要杀人的人,怒斥道,“你他妈的,老子叫你杀人了吗?!”

    “这小子都这样了还不肯松口,他活着肯定会坏事的!”

    “那就动动脑筋啊!杀了人你这辈子都逃不掉,蠢货。”

    男人看秦武那副蠢样,也不指望他能想出什么好办法,他下了车,走到郁兰和身边。

    地上的人已是濒死状态,进气多,出气少。

    他蹲下去,叫了声郁兰和的名字。

    看郁兰和手指有反应,他继续说道:“你管不了的,我劝你好自为之。你爸妈就你一个,你爸妈也只有你一个儿子,你想要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吗?又或者……你想要提前让他们上路吗?”

    郁兰和沉重的眼皮硬生生扯开,他动不了,只能移动眼珠,去看身边西装革履的男人。

    是在教育局跟他说话的人。

    “我明白你一腔热血,但现在吃了教训,也该冷静了吧郁老师。”

    男人弯下腰,贴到他耳边,说,“你这伤,是车撞的。对吗?”

    郁兰和喉间堵满了鲜血,他咽了几回,仍是瓮瓮地嗯了一声。

    “算你识相。”

    男人满意了,起身说,“来人……”

    他话没说完,车边接电话的秦武暴喝了一声,他感觉不妙,快步走了过去。

    郁兰和将将要闭眼,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松开抠得指甲流血的手,往下摸出了手机。

    是黄鹤望。

    他摁了接听键,黄鹤望哀哀的哭诉刺进他耳朵里,让他已经麻木的痛感再度喧嚣。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了,他已经失败了,没办法帮黄鹤望讨公道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跟黄鹤望说了什么,他全身都散架了,大脑控制不了,心想说话,嘴巴也想说,一堆话乱糟糟往外冒,最后大脑清醒了几秒,他哀求黄鹤望放弃为自己的成绩正名,要他妥协认命再读一年。

    他怕他跟自己今晚一样,非死即伤。

    他还那样年轻,从头再来,也比被打成这副鬼样子好。

    电话那头的人顿时情绪激荡,难听的话字字清晰,他恨自己对恶意敏感,到了这种地步,晕死过去多好啊,可偏偏一字不落全听了进去,窝囊废,懦夫,不配当老师,每一样都将他的心揉碎又践踏。

    黄鹤望骂完了,又说他是开玩笑的。

    他不是开玩笑,他是在把他当玩笑看。

    郁兰和脸颊上挂满了眼泪,他呼吸越来越急促,黄鹤望的话从他耳朵钻进他心里,狠狠地,疯狂地砍杀,他再受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录音到这里结束。

    周边围了成百上千的人,此刻却静默得宛如寂静无人的街道。

    黄鹤望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他全身都被冻住了,在酷暑难耐的六月末,他被郁兰和痛苦绝望的哭声束缚住,他的心被自己刻薄恶毒的话反复鞭笞,他什么表情也没有,跪在那里,就像块被烧焦了,沤烂了的死木。

    连郁兰和自己,都没有面对的勇气。

    再听一遍,那晚的痛即刻附着到他身上,让他泪如雨下,跪不住,伏低了腰,凄凉抽泣。

    “我胆小懦弱,我知道……”

    他尽力压制哭声,让声音明晰,“这是三年前,黄鹤望高考时候的录音。他们怕在本县医院治疗引起怀疑,特意把我送到了隔壁县救治。说是救治,实则是圈禁,怕我在有限期内再去查验成绩。等时间过了,他们就走了。”

    到底是痛到极点了,郁兰和蜷缩着,缓了好几口气,才继续说,“我昏迷了大半个月,再醒来,他们的人又来了。那人告诉我,秦家被查了,我爸妈私下接受了他们的赔礼道歉,收下了一套房。对不起……我对不起黄鹤望,我没帮到他,还被迫接受了这笔肮脏的交易……”

    他悲伤地哭嚎起来,“那房子是什么房子?里面处处都是监控,每个月都有人借着卫生检查的名义来翻家里的东西,他们做了亏心事,当然寝食难安,怕我留有后手。我被打怕了,我不敢,不敢再跟他对着干,一直到今天……我好恨啊,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不早点站出来揭露他们的罪行,害我的学生又枉死。啊、啊——!”

    他连声惨叫着,愤恨地捶地,“我不配当老师,该死的是我,是我啊!”

    “不是你的错!兰和!兰和,你是最好的老师!”

    朱丹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抱住郁兰和的砸地的手,“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不要伤害自己,不要……”

    她再说不下去,抱着郁兰和的手崩溃大哭。

    “你为学生做得已经够多了,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是利用权力肆意敛财的蛀虫的错!”

    “里面的人听到没有?!快滚出来!滚出来给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