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品:《氧气需求

    自从昨天在博物馆观景台上拍了白业的第一张照片,舒畅就像停不下来了一样,追着白业从下午拍到傍晚,白业起初还有几分不自然,后来竟然也习惯了,适应得很好,能把舒畅的镜头当作不存在,被舒畅拍得随性自然。

    唯有一点,白业没忍住表达了疑惑:“你不是说拍点你喜欢的内容吗,这里面也包括吃饭走路和开车?”

    舒畅当场就把相机关机了。

    白业也没明白舒畅突然之间在气什么。

    舒畅还非要说他没在气,白业就只好忍下那句“很明显”。

    现在蒋秀这么一翻,舒畅脑子里才又回想起自己昨天拍的那都是一堆什么照片。

    看不出技巧性的构图,不带有艺术性的深意,太有生活气息了,视角甚至亲近而默契,仿佛白业才是他这次旅行的同行人,他在镜头背后做一个尽职尽责的沿途记录者,负责在每一次白业朝他看过来的时候,捉住恰好的环境光按下快门。

    蒋秀抛出的话头,舒畅罕见没有第一时间接起来,透露出莫名的、迟来的一点别扭。

    白业认真吃饭的动作一顿,吞咽干净才替舒畅开口圆场:“他拿我练手。帮他拍那么多,他还要嫌我在镜头前没有你们那么强的表现力。”

    舒畅是一个挺善于花言巧语的人,唯独在拍照这件事上喜恶诚实,不愿说谎。他略感冤枉,他其实从未嫌过,白业在他镜头下的生命张力与摆拍的游客照不可同日而语,对掌控相机的人来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摄影感受。

    但舒畅知道这只是白业在聪明又圆滑地帮他过渡这个话题,舒畅收下这份好心,决定把“与白业商议能不能给他当两天模特”这件事搁置到下一个合适的时机,再私下认真讨论。

    白业适时看一眼时间,提醒大家准备出发。

    白业开车,看起来也的确受命接待过不少宾客,轻车熟路说:“今天要去布宫了,我先开车带你们到人民币上画的那个视角去拍照片。”

    又单独对舒畅说:“就是昨天在观景台上给你说过的那个地方。”

    舒畅一脸空白不知所云:“嗯?”

    苦口婆心的模特先生就叹了口气。

    舒畅的出行攻略没做几条,压根也不记得五十元面值的人民币上画着哪里的地标性风景,他其实很少做“打卡”这种事,相机不过是他双眼的外置存储器,他行色匆匆,美景于他而言便总是眼见为实的。

    可被白业带来这里——或许是被蒋秀她们兴致勃勃的气氛感染了,舒畅无法由衷拒绝白业朝他递过来的五十块钱纸币,他接过来对折一下,将它遥遥和远处的布宫拼在一起,拍下了一张游客性质的打卡照片。

    在这里做同款打卡的游客很多,舒畅他们很快拍完离开,重新回到车上,准备正式前往布宫游览。

    舒畅坐进副驾驶,还惦记着白业昨天说不全程陪同的事,浅浅皱着眉向白业确认:“你等会儿是要和我们一起去的吧?”

    白业不清楚舒畅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他对自己缘由不明的依赖,但白业很期待那一刻到来。

    白业扬扬嘴角,半真半假抱怨:“唉,那个好难爬的。”

    舒畅忽略白业做作的叹息,问:“好难爬是什么意思?它看着也不高啊?”

    “你记着你现在说的话吧。”蒋秀她们也好奇凑过来听,白业就说,“我们现在远远看它,觉得不高,但其实它修建在山上,修了十几层,整个城里都没有比它更高的建筑了,等到了它脚下,你们就会感受到它有多气派了。”

    “是因为那曾是贵族住的宫殿,因此百姓的房子就不能修得比它高吗?”舒畅从车窗望向几乎近在咫尺的建筑物,“怎么修起来的……”

    “也是靠羊把石头驮上去。”白业煞有其事地说。

    蒋秀她们在后座扑哧一声笑出来。

    舒畅神情复杂:“又是传说?”

    白业嗯声笑笑。

    抵达目的地,白业停好车,在大家下车前提醒说:“那上面很晒,这里的紫外线不是开玩笑的,你们把防晒做好。”

    蒋秀她们自然不用说,帽子、防晒衣,一个比一个捂得严实,人手一把遮阳伞,装备齐全,把舒畅衬得像满身隐患的莽夫。

    蒋秀不赞同说:“你就这样晒着可不行啊,下来脱一层皮都是轻的。”

    舒畅只好穿上白业的薄外套,抬起缩在袖子里的手蹭了蹭鼻子。

    蒋秀实在看不过,支援了一支高倍防晒霜:“一会儿爬热了你那外套就得脱,防晒霜厚涂一层,脸、胳膊,还有脖子别漏了啊。”

    舒畅接过来道了谢。

    蒋秀接了电话,说是她老公那边已经把他们一行五人的票准备好了,蒋秀她们就先下车前往汇合地点。

    白业也刚要下车,舒畅两指夹着防晒霜递到他面前叫他的名字:“白业,你能帮我弄一下脖子后面吗?”

    舒畅今天穿的t恤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设计感,松松垮垮的领口在他半脱下外套抹防晒霜的时候蹭得更加凌乱。

    白业接过来,把防晒霜挤在掌心:“转过去。”

    舒畅照做,还抬手拢着他垂落颈间的细碎发梢,背对白业露出一丝不同于他性格底色的、乖驯的样子。

    白业的手掌顺势覆上舒畅脖颈,凸出的脊骨控在手心,微凉的霜膏在两道不同的体温下化开成一片白色,又在抹擦间慢慢消失不见。

    “白业,”舒畅有点不舒服地说,“你手好糙。”

    白业动作一顿,忽然伸手越过舒畅肩颈,轻轻钳住舒畅的下巴晃了晃,评价说:“娇不娇气。”

    舒畅应激似的转回身来,正欲炸毛,白业扔给他一副墨镜,扭头下了车。

    舒畅只好忿忿将白业蹭在他下颌的防晒霜抹掉,抹得皮肤微微发红,才关好车门追了过去。

    行至巍峨的布宫脚下,舒畅才知道白业满口实言,蒋秀也感慨说:“哎唷,这么高呢!看来得跟那群男人们比一比谁先走上去了!”

    与斗志满满的蒋秀截然相反,刚才还口出狂言说“看起来不高”的舒畅已生悔意——羊修的石阶路没有工业痕迹,每一梯的间距都似乎不同,坡度非常陡峭。

    蒋秀几人跃跃欲试,舒畅这个体力渣面露难色,白业轻松上阵,用“我拭目以待”的目光扫过舒畅从刚才起就开始躲躲闪闪的眼睛。

    舒畅哼声,墨镜一戴,咬咬牙跟上蒋秀。

    白业跨着长腿轻而易举跟在舒畅身侧,就在舒畅以为白业又要打趣他的时候,白业说:“你还没完全适应高原,行动剧烈还是容易引发高反,不要勉强。”

    并非预期中的调侃,舒畅闷闷嗯了一声,不好冲白业发脾气。

    好在上行途中走走停停,舒畅时不时要帮蒋秀她们拍一拍照,得以调节呼吸,白业还会在这期间见缝插针地转述他所知道的、关于这座神秘宫殿的传言:“听说这个白墙是用牛奶糊的……”

    舒畅就在蒋秀她们结束拍照时,将镜头对准满脑袋传说的白业,捕捉到一瞬略显狡黠的浅淡笑意。

    通过检票口,好不容易爬过之字形的几层阶梯,准备进入建筑主体,舒畅已经脱下外套系在腰间。

    游客众多,人头攒头,好像每个人都在与舒畅抢夺氧气。

    舒畅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和防晒霜融黏黏糊糊地融在一起,让他很想马上回酒店洗个热水澡。

    蒋秀已经追上她老公,而舒畅长长舒了口气,看着前方排长队的人群,切实有些望而却步了,正当舒畅原地休息时,站在他面前的游客转身呼朋唤友,舒畅忙后撤一步想与之保持距离,后背就撞进一处板正的怀抱。

    后腰横上一条坚实的手臂,舒畅下意识朝后仰了仰头,白业的目光就刚巧垂下来。

    舒畅其实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白业变得这样信赖又亲近,但在白业伸手过来,用不久前他刚感受过的粗糙掌心拂开他细碎头发、贴上他额头,又抹掉他发根细密汗珠时,他撑住脊椎的力气便骤然松散了。

    白业眉头轻皱,是个不难看出关切的神情:“不舒服了?”

    舒畅放松靠在白业身上,仰一点头,用后脑勺砸砸白业的肩膀,感到颅间微妙的震痛:“我没有不舒服,单纯是爬累了。只是累的话……白业,你还能再借我靠一会儿吗?”

    白业应言在熙攘中收紧手臂,几乎把舒畅半揽入怀里,在短暂限流的等待期间,撑起舒畅疲惫中的片刻休憩。

    “能。”白业轻声回答说。

    第9章 如意

    舒畅偷听旁边旅行团导游的介绍,说从山脚到山顶共计1080级台阶,高处海拔有3700米,宛若直通云霄——这样量化的信息,白业那个满脑袋传说的半吊子解说员肯定是不了解的,因此舒畅就没有特意问他。

    绝不是因为刚才神经中枢被缺氧和疲惫控制,做出把白业当成靠背的事,心里滋生出莫名的痒意,才有意无意避开与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