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品:《氧气需求》 第22章 俊杰
大概是哭得累了,弟弟的嚎啕总算偃旗息鼓,只剩下些微抽气声,哥哥在白业颈间的皮肤上蹭干了眼泪。
白业笑着抹了抹舒畅的脸。
不知是因为刚刚哭过,还是因为迟迟意识到的羞赧,舒畅面皮有些发烫,他从白业怀里抬起头的时候,还避着白业的视线:“我……”
舒畅一时无言,恰巧这时,民警见他们平复了情绪,便叫舒翊的监护人到一旁接受例行问话,等会儿可能还要去派出所做一趟笔录。
舒畅噌一声站起来,借机起身从白业眼前溜走,可他即使别扭得这么明显,也极其信任地,把自己平时那么宝贝的弟弟扔给白业,放心地离开:“你看着点儿他。”
白业只好独自面对情绪收敛之后明显面露懊恼的小小少年。
白业似乎是在好奇,他仔仔细细看舒翊的脸,看得舒翊几乎有点皱起眉头,这才勾着嘴角摇了摇头,在心里描摹过兄弟二人相似却不尽相同的眉眼。
舒翊慢慢把腿蜷缩起来,又保持回大家进门之前的那个抱膝的动作,脸上重新换上警惕和疑惑,但舒翊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眼一眼地不停往舒畅离开的方向瞟。
舒翊刚刚经历过一次短暂休克,白业不想让舒翊再度陷入紧张,于是暗自考虑着,先走到桌旁,挤了些观察室里配备的手消在掌心,酒精独特的芳香气味一下子便蔓延开来,舒翊果然目不转睛盯住了白业的动作。
白业顺其自然,问舒翊:“你需要吗?我给你拿过来?”
舒翊垂眸抠了抠自己沾了灰尘的手,最终点了头。
白业“得到允许”后,就坐回床边,画面奇怪却莫名和谐地——和舒翊一起仔仔细细地擦手。
舒翊的表情看上去非常认真,像个小大人似的郑重其事。
白业觉得反而是自己被衬得很不稳重,此情此景竟在心里吐槽人家家的小孩儿,在学校班级里应该得去担任清洁委员。
彼此相顾无言时,白业忽然想起什么,从风衣外套的兜里摸出来一个小玩意儿,然后他将就用纸巾沾了点手消的凝胶,把那小玩意儿的塑料包装袋擦拭完一遍,递给舒翊。
那是个汽车样式的小挂件,白业知道舒翊已经听闻舒畅接了车展摄影工作的事,便直接说:“这是刚刚在车展上领取的小纪念品,本来是要送给你哥哥的,给你吧。”
舒翊迟疑接下汽车小挂件,生硬地问:“你是谁?”
“嗯……”白业头一回觉得关乎自我介绍的问题会这么难解释,他摸着下巴思忖片刻才给出回答,“我姓白,是……你哥哥的哥哥。”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舒翊面上立马挂起不信任的表情,逗笑白业。白业问,“舒翊,你很喜欢你哥哥对吧?”
舒翊一个月前刚刚升学初中,虽然还很小,但已经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年纪了,叛逆初现、自尊心猛涨,想法也很多,他似乎是觉得刚才自己当着不认识的人的面哭到忘乎所以,实在有些丢人,就梗着脖子没说话,更是断然不可能在头脑清醒的状态下对陌生人承认他最喜欢哥哥舒畅。
白业语气温和地引导问:“所以才这么勇敢,一个人跑过来找他?很想他了对吧。”
舒翊一下便攥紧了拳头。
舒翊沉闷地嗯声,又马上改口说:“我没想他,我是担心他。舒畅一个人在外面工作,把自己照顾得很差,经常生病不看医生,在l城时就因为身体不舒服联系不上,前几天也是。”
舒翊绷着小脸,非常慎重地说:“我查了一些案例,高反严重时要出人命的,长期加班也会。”
“嗯,你说得对,等会儿我们当面批评他。”白业忍着没笑,也维持神态严肃,很快就和舒翊达成共识,在共同批评舒畅的前提之下,彼此建立了对话的基础,“所以你是怕他生病了不跟你讲实话,所以趁着这几天国庆节放假,当面过来看看他、确认他现在好不好?”
白业没有问父母的事,让舒翊安心,但舒翊仍下意识想要隐瞒一些在外人看来会感觉异常的事,比如为什么瞒着父母、为什么瞒着舒畅,又为什么在途中突发不适。
但舒翊不会说谎,也并不擅长隐瞒,艰难措辞:“舒畅不会同意我来找他的,可是只要我来了他就会接我。我知道他现在身体没有不舒服了,我是想告诉他,我也没有不好,可以独立做很多事,他不用再那么卖命工作。”
白业微微一怔。
舒翊其实不知道白业已经清楚许多“内幕”。
三言两语,白业几乎就能依据前因后果,串联猜出舒翊此行的出发点落在哪里。
正如舒畅形容的和自己猜测的那样,舒翊确实是个懂事的孩子,也确实对舒畅有着厚重的情谊。
舒翊在本能上依赖舒畅,渴望未来某天能脱离母亲和舒畅一起生活,但舒翊同时又心疼舒畅早早离家、奔波劳碌,或许会在理智上反省自己、希望自己是个“正常”孩子,能减轻舒畅的负担。
舒翊盼望舒畅来接他走。
但如果舒畅会因此而过得不好,那舒翊也可以自己留下。
在白业看来,舒翊毕竟年纪尚小,最重要的是,“没朋友”的舒翊缺乏普通的、自然而然的社交互动,做事情的逻辑是从“想法”到“结果”两点一线的,单纯而直接,并没有“犹豫”这道安全保险。
这次“独立”的出行,舒翊无非是想向舒畅证明自己的“正常”,目的是让舒畅能够安心、慢下工作节奏。
可是从未脱离母亲管控的舒翊其实并不完全了解自己的健康状况,洁癖在舒翊这里还没有建立起一个清晰的、病理意义上的定义,如果摸到脏东西会不舒服,那不要摸到就会好一些——洁癖作为一个诱因、一个不确定性因素,舒翊戴好防护手套便自以为周全地出了门,却也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对陌生环境的抵触反应竟然会这样严重,能够造成失去意识甚至是紧张性休克的严重后果。
白业一眼看出舒翊企图隐瞒“病情”,便换了个问法,像聊天一样说:“你现在有身份证吗?还不能办是吧,不过凭户口本应该也能乘坐公共交通工具,高铁大巴之类的……哦,你不喜欢周围的人太多、太挤是不是?”
舒翊难得有种被理解的感觉,理直气壮道:“我不喜欢,所以我在车站门口坐了个黑车。”
多半是黑车的卫生条件不算太好,再加上“离家出走”的紧张状态,多方面心理因素让舒翊在半途中意外“犯病”,黑车司机本来就是非法营运,大概也是见舒翊呼吸急促状态不好,怕承担更多责任才把舒翊扔在服务区工作人员的视野里,自己避开监控跑了。
白业伸手弹了舒翊重重一个脑瓜崩,深深感到这两兄弟的“犟”和“偏激”是殊途同归的——大哥不说二哥,谁也别批评谁。
舒翊嗷一声捂住自己被崩出清脆声响的脑门,很生气,正要纠结起眉毛,但白业先他一步,故意为之叹了大大一口气,挑眉说:“你小子,等着你哥骂你吧。”
舒翊的火气瞬间灭了,这回确实是他在将理论应用于实践的过程当中并未排除所有风险因素,只好倍感心虚地闭上了嘴。
白业心里好笑,摸清楚舒翊这趟“再见了妈妈今天我就要远航”的全部经过,才彻底放下心,开始逗小孩玩:“不过……你如果也管我叫一声哥哥的话,我等会儿可以考虑帮你说点好话。”
舒翊再次露出不太信任的表情,将信将疑:“你?”
白业轻轻挑眉。
舒翊这趟“旅行”兴师动众,处理完一干事宜已是夜深。
因为时间太晚,舒畅跟江雪寒说明早再送舒翊回家,在舒畅强忍脾气的据理力争之下,舒翊时隔多年,终于又有了短暂的、和舒畅同吃同住的机会。
可惜的是,舒畅的胆战心惊随着舒翊安全下来而得到平复,现在正进入“怒火中烧”的新阶段,一张俊秀的、笑起来非常讨喜的脸面无表情,连白业都选择闭嘴保命,气氛就几乎凝固。
白业开车,送舒畅和舒翊回到舒畅的住处。
舒畅疲惫坐在副驾驶,在沉默中爆发,终于要准备“秋后算账”,“发难”于舒翊了。
舒畅其实没有预料过,这样耳熟能详的、训熊孩子的“语录”某天会从自己的嘴巴里说出:“舒翊,你现在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哥哥彻底管不了你了,是吧?”
舒翊坐在后座,因为对白业的车感到陌生,而局促地正襟危坐。
舒畅从未用这种语气跟他讲话,他委屈之余,还是觉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叫了一声:“……白哥?”
舒畅:“?”
白业:“……”
第23章 风景
早该料到舒翊完全不会读气氛,白业逗小孩一时好玩,现在面对舒畅骤然投来的眼刀,最多也只能叹口气,还是得履行自己“帮舒翊说点好话“的承诺:“舒畅,你一直在处理事情,还没空下来过,回去路上也要点时间,你要不要先听听看你弟弟这趟出门的原因?嗯……听完再生气也不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