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品:《钟付的遗物

    “朗总,后天下午两点有个项目复盘会。”

    “好,你联系一下项目负责人,看他下午有没有空,空的话给我下午和他约半个小时会。”

    “好的,朗总。”

    朗衔道花了半小时和项目负责人大致梳理项目出现问题的整个流程,提了点之后如何处理的建议,最后说了句后天复盘会他就不参加了。

    会议结束后,他摘下耳机,又把秘书叫进了办公室。

    “后天我有事,不在公司。oa上有要紧的,你看着能批的就直接批,不用来问我。然后复盘会你去听一下,到时候写个会议记录给我看看。”

    “好的,”

    交代完一切,他捏了捏鼻梁,又开始转头看向电脑继续处理事务,一旁的手机屏幕还未熄灭,能隐约看到界面停留在日历,后天的日期上添加了日程——民政局。

    那天果然如黄历上说的那样,宜嫁娶,天蓝风清,朗衔道穿了一身黑色西服,配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他把车停到附近,独自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开始等钟付。

    表盘上的分针划过一圈,朗衔道没看到钟付的身影。时针已经转了几个刻度,钟付还是没来。

    民政局人来人往,大家都纷纷都打量着这个身形高大,长相优越的男人,他西装笔挺,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眉间有微微的皱痕。似乎是在等人,目光巡视着人群,等着他要等的人出现。

    朗衔道又一次抬起手看时间,已经要到民政局下班的时间,而钟付毫无踪迹。

    他想起那天餐厅里钟付轻佻的语气,皱了皱眉,打开手机,拨通那个在通话记录里沉寂了好几年的号码。

    单调的滴声响了很久,响到朗衔道以为会被挂断的时候,钟付接了。

    “喂…您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很清醒,像是被电话吵醒,字和字之间都是黏着的。

    “钟付。”

    “啊…是你啊朗衔道,有事吗?”

    朗衔道一边打电话,一边看着手表上的指针走到了民政局关门的时间,他说:“今天结婚,你错过了。”

    钟付在电话那头明显有些错愕:“啊?结婚……?”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传来,“噢,原来就是今天啊。”

    “我那天就是随口说的,”钟付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还当真了啊。”

    朗衔道没有说话。

    钟付又问:“你等了多久?上班到下班吗?八个小时?还是更长?”

    “我早上八点到的,现在也还在门口。”

    “噢,那是挺久的了。”钟付还煞有介事地在那边1234地数着几个小时,“不过嘛,等得还不够久。”

    朗衔道没接他的话头,只是问:“你还结婚吗?”

    “结婚,结啊结啊,当然结。”

    “下一次是哪一天?”

    “哪一天啊?黄历这个宜嫁娶还是不太好,我看看啊,就下次黄历写诸事大吉那天吧,吉利,干什么都吉利。”

    “好。”朗衔道答应下来,挂断了电话,往停车场走去。

    黄道吉日,但天气并不好。下着雨,朗衔道撑着伞在门口又等了钟付半天,溅起的雨滴打湿了他的裤脚。空气极高的湿度使得布料变得湿润,沉重地包裹着他,朗衔道并不喜欢雨天。他再一次拨通了钟付的电话,第一通并没有人接。

    过了五分钟,打了第二通过去。这一次钟付接的很快。

    “喂,怎么了?”

    “钟付,你又要爽约吗?”

    “我怎么敢爽朗总的约,”似乎全然忘记上一次让朗衔道等了一天的人是谁,“只是我这边有点事,今天真来不了。”

    “……”朗衔道沉默半晌,“希望你是真的有事,而不是故意耍我。”

    钟付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哪有耍你,我是真有事。”然后他话头一转,“不过……你耐心也太差了吧,这才第几次就生气了?就算是为了你想要的东西也给我忍一下,好吗?”

    没等朗衔道回答,他就把电话挂了。

    朗衔道收起手机,撑着伞回到停车场,又开车回了公司。

    朗衔道回到公司的时候,他的秘书显然很惊讶。

    “朗总您怎么回来了?”

    “有点事。”

    “您吃过午饭了吗?需要帮您订餐吗?”

    雨不仅是他的衣服充满潮气,还让他梳好的头发从额角垂下来几缕发丝,他皱了皱眉,伸手把发丝往后拨:“和平常一样就行,顺便下午的会我照常参加。”

    朗衔道走进隔间给自己换了套衣服,这才感觉舒爽很多,他吐出一口气,走出隔间时手机响了一下。

    是个不太寻常的系统提示音,朗衔道按亮屏幕显示他收到一条彩信,现在能给他发彩信的就只有一个人。

    点进去,他和钟付互相往来的短信记录里就刷新出一张图片:照片里里背景像是浴室,钟付平直地看着镜头,冷白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照得他的脸更加白,不知他在拍照片时做了什么,可以在照片里看出他的眼眶红了一圈且有湿意,以及右边额头上盖着一块纱布。也许钟付在电话里说的是真的。真的有事,摔了,而且摔得不轻。应该是实在盖不住,纱布边缘蔓延出几缕紫红色的淤痕,一直蜿蜒到钟付的眼角处。

    朗衔道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的那处,照片一下变小缩回对话框里。

    钟付把照片发给朗衔道之后,就把手机丢在一顿,埋进被子里睡着了。

    钟付在睁眼的时候,不管是额头还是脑子都传来疼痛,还伴着耳鸣,他熟练的摸上床边一瓶药,拧开之后塞了一片进嘴里,苦涩的味道一下子蔓延开。又过了几分钟,他才慢慢坐起来。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房间里没开灯,钟付睁眼看着一片黑还以为眼瞎来得那么快,再眨眨眼发现能看到一些轮廓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天黑了。

    他摸出手机,寿上面有一条新信息。

    「等你好了再去领证。」

    钟付笑了一下,把灯按亮,起床洗漱去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钟付去医院勤了很多,不去看脑子,反而去看他额头的伤。

    医生拿他没办法,只好又给他开了些利于伤口恢复的药。

    “还在一个人住吗?尽量找人陪着你,或者家里装个监控,给自己绑个防跌倒报警。”

    钟付答了句好,但明显没有放在心上。

    医生又叹口气:“你这次摔倒所幸不太严重,加上你自己醒过来了,要是下次又昏迷磕到后脑,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自己留点神。”

    “是,我昨晚刚给下单了地毯。”

    医生从旁边扯了张纸,在上面帮他写了点忌口的东西,一边写一边说:“…医院这边还是建议你提早入院治疗,先做点保守治疗把各项指标稳定下来,再看看有没有开颅的条件。该积极治疗还是要积极治疗。”

    钟付坐在椅子上笑了一下:“积极治疗又能活几年?”

    医生没回话,把写好的纸递给他。

    钟付随意扫了一眼,就把纸揣在兜里。

    “谢谢你医生,走了,下次再见请你吃喜糖。”

    “你的?”

    “对,过两天就领证。”

    第3章

    钟付老老实实在家待了一段时间,直到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才打算出门。

    也不是他学乖了,主要是脸上有伤,钟付本来就头痛,伤上加伤,出门见风就痛,什么正常活动也干不了,走路都是又晕又痛,只能待在家里。

    陪着他的管家和司机倒是松了口气,自从直到钟付得了病,他俩生怕钟付下一秒就嗝屁,天天跟在他后面千叮咛万嘱咐。可钟付从来不是个听话的人,生了这么重的病还要自己一个人住,甚至连定时做饭的阿姨都拒绝。

    他俩每天把心提着,生怕钟付出点什么事,然后传来了钟付晕倒磕破头的消息。

    好说歹说外加钟付身体不行,总算把人按在家里半个月。

    “我明天要出门。”钟付躺在沙发上宣布道。

    管家在旁一惊,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见钟付从沙发上慢慢地坐起来,缓了一会之后进了自己的房间。

    管家知道自己劝不住,只好把司机叫过来,叮嘱他明天钟付出门一定要亲自开车送他,一定要好好的把他送回来,有问题立马去医院。

    被担心的钟付本人倒是没什么感觉,他慢条斯理地开了衣柜,特意选了一套白色的西装。上身试了一下,上门量体定制的西装竟然有些大了,钟付看着镜中自己瘦削的脸庞,竟然发现有些陌生。

    自从确诊了之后,蛰伏以久的病症如同狂风呼啸一样席卷了他的身体。头痛,耳鸣,进而引发的呕吐,失眠,虽然管家已经很努力地调整饮食,尽量想让钟付多吃一点。结果送进嘴里的,像是给了空气,钟付还是快速地消瘦了下来。

    钟付某天梦到自己脑子里的瘤子疯了一样长大,把他的头骨撑裂,接着他的头像被吹爆的气球一样爆炸,脑浆喷得枕头墙壁天花板都是,这个死法太过狼狈。他从梦中惊醒,身上的衣服被冷汗浸湿,躺着缓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