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品:《钟付的遗物》 徐叔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平时钟付睡觉不会那么安静,连翻身都没有。意识到情况不对,他赶紧冲去叫了医生,连同一直和医生商讨病情的朗衔道也叫了过来。
一伙人乌泱泱地围住他的病床,最后在医生和护士地确认下,他被平静地宣告了死亡。
接着人潮退去,病房里只留下来了朗衔道和徐叔。徐叔是率先哭出来的,撑着他的病床,哭得凄惨,叫人不忍自视。朗衔道则是上前一步,用手指放在他鼻尖,不信邪似的试了他的鼻息,是真的没有呼吸了。
他的手撑着病床旁的扶栏靠了一会,接着竟有些茫然地走出病房,掏出手机,拨通了夏珍的电话。
“妈,钟付没了,我接下来要怎么办?”
语气里也是茫然的,要怎么做,联系医生开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还是火葬场?朗衔道完全呆住了。
夏珍和朗文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两个人操持着在医院办了手续,联系了殡仪馆把钟付拉走,朗衔道游魂似的跟着他们走。
按照钟付生前的遗愿,没有设告别仪式,只麻烦了殡仪馆的人帮他整理了仪容,然后给他们留下了时间做个简单的告别。
夏珍和朗文和钟付并不熟悉,心里只有感叹和心酸,见朗衔道在旁边支着没动,夏珍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儿子,去和小付告个别吧。”
一旁泪流满面的徐叔也点头:“小朗……和他说说最后几句话吧。”他们几个人准备退出来,给朗衔道留出些单人时间,门关上时徐叔还擦着眼泪,“小心眼泪滴在小付身上,对你不好。”
朗衔道静静站在钟付的棺前,他眼眶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他就那么站着,喉结滚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满意了吧。」
「你怎么就那么死了?」
「钟付,你别死。」
最后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注视那张与平时完全无异的脸良久,退出了房间。
之后的流程像是按了加速一样,火化,拿到骨灰,他和徐叔驱车去了海边,那天风很大,属于钟付的灰烬在风中消散得很快,没有多久他们就原路返回了。
徐叔彻底地退休了,他和朗衔道说自己准备去钟付之前说的那间房子住下,也算是帮钟付看着。朗衔道点点头,帮着忙置办了些家具用品,又安排了人和车把徐叔送到地方,本来还想自己账户出一笔退休金给徐叔,徐叔摇头拒绝了。
“小付给我留了一笔钱,够用了。”
朗衔道闻言愣了一下,之后点点头,和徐叔聊了几句,让他有事随时找他,其实他也没什么话和徐叔说,话到尽头,两个人点点头算告别。
之后朗衔道又恢复了工作,他暂停工作几个月,刚回去朗文没记得让他立马接上,分了个新的小的项目先做着,让他熟悉工作,至于之前的位置。
“等你状态好些再说。”
朗衔道疑惑,他不觉得自己状态有什么不好,朗文拍拍他的肩膀:“到时间,先下班吧。今天回家吃饭吗?”
“有事,就不回去了。”
有什么事?其实朗衔道也不知道。他只是回到家,和结婚后第一次见到的钟付那样,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开了两瓶酒,看那部他没有从头看过的电影。
那段十分长的开车镜头里,车在大雾间穿行,像海里偶尔浮出水面的鱼,绿的树湿的雾,人物念白平淡没有起伏。朗衔道咽下一口酒,仍然不懂钟付到底是想看什么。
两瓶酒喝完,朗衔道准备睡了,他躺在床上,房间很安静,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最后他来到客厅,将电视打开,把电影设置为循环播放,裹着毯子终于在电影声中昏沉睡去。
他比日出醒得早,于是干脆对着自己巨大的落地窗等待日出,最近空气质量很差,但不影响日出很美。朗衔道的眼睛被日出也映出金色,他看着那逐渐上升的太阳,心里却没有什么感想。
不知道钟付整天在看什么。
于是他站起来,洗漱,上班。
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这么度过,上班,下班,喝酒,看电影,只有一点变了,他不在自己的房间睡着了,而是像那天一样,睡在沙发上,背景音是电影。
没有声音他根本睡不着。
就这样过了很久,也许是很久,钟付自己也不知道,他像一个第三人称游戏的视角,看着朗衔道怎么度过每一天,等发现朗衔道耳上的头发都染上花白了才猛然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朗衔道有一天提出自己要休假,要去旅游,他自己买了机票,飞到那座电影拍摄的小城里,走到那个火车轨道的隧道前,走上前去才发现原来不管是火车车厢上,还是隧道的墙面上都没有画着的时钟。
无论是站在路边看火车飞驰而过,还是坐在火车上穿过幽暗的隧道,都看不到那个时间倒转的时钟。
他第二天就离开了那座小城,回到家里,在房间和沙发上不停翻找,却什么都没找到。他又打开那部电影,主角坐在火车上陷入昏沉,像是坐上开往过去的列车,在浓烈的雾里陷入过去的梦,最后的火车开走,被刻下停留在原地的时钟顺着视角变成了飞速倒转的时间。
钟付发现朗衔道又老了一些,他像是被击溃了,瘫坐在地板上,不想去上班,不想去睡觉,睁着双眼,看着那部电影。
这部电影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他看不明白。
他又一次回到了那座小城,坐上缓慢又嘈杂的绿皮火车,车窗玻璃倒映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进入隧道的时候,他的眼前有一瞬间的发白,明灭间,他看见车窗上倒映出钟付的脸。朗衔道忍不住伸出手去摸,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玻璃。
他在这一刻才恍恍然流泪。
钟付也通过车窗看着朗衔道,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流泪的脸,车窗上又出现另一张脸。
是梁晚筝的脸,穿着她生前最后一天的裙子,盯着钟付,问他。
“你满意了吗?”
这样的结局,这样不堪的活着,这样的给朗衔道的结局,你满意了吗?
下一秒她的脸又变了,变成落到地上的模样,几乎不成形状,又问他:“你满意了吗?”
最后火车驶出隧道,钟付在一阵刺目的光亮中醒来。
朗衔道平静地看着他,向他递来一张纸:“做噩梦了?”
他接过纸,擦了擦汗:“应该是吧,记不清了。”
第36章 要和我赌吗
“朗衔道,我头疼。”
钟付又陷入了短时的记忆混乱,他醒来时以为自己还在那座公寓里,只因为自己脑袋抽痛,还没睁眼就开始喊痛了。
一双手抚上他的额头,帮他按压着太阳穴,低声说:“在帮你叫医生了。”
“怎么到医院来了?”钟付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方便朗衔道帮他按头的姿势,“我怎么了?”
“你生病了,昨天喝了一堆酒在厕所吐了半小时,然后晕倒了。”朗衔道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因为病情而出现这种情况,随口编了几句,钟付似乎接受了这种说辞,闭着眼睛,没再说话。
医生很快来了,把朗衔道叫出去交待了几句,又把人放回病房了。
钟付头痛比刚刚醒来时好了很多,他坐在病床上,等着护士给他输液,看着朗衔道走进,他歪着头问:“朗衔道,我是生了什么很严重的病吗?”
朗衔道愣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看你表情好像很难过的样子。”他又微微抬起自己扎针的手,“总感觉我好像这个手挂了很多次水的样子。”
“没有,你昨天送来医院就给你挂了一次水。别抬着手了,一会回血了。”朗衔道托住他的胳膊,轻轻塞进了被子里。
“钟付。”朗衔道坐下来,突然叫了他的名字,然后问,“如果我生病了怎么办?”
“生病了就看病呀,你是在撒娇吗,朗衔道。”钟付伸出另一只手拨了拨朗衔道床沿的手指。
“很重的那种呢,快死了的那种。”
“怎么了?很重也要治啊?很重就不治啦?你不想活啦?担心钱吗?不用担心我有钱。”钟付睁大眼睛看向朗衔道,“你不要我了吗?朗衔道。”
朗衔道笑了一声,接着说:“那如果治好了我成植物人了怎么办?不能给你每天做饭,不能每天帮你选衣服,不能陪你逛街,买冰淇淋了怎么办?”
“植物人吗?也很好啊,这样你岂不是完全就是我的了。”钟付伸出一根手指勾住朗衔道的一根,“这样的话,你也不用去上课,打工,开组会,每天都可以待在我身边。”
“要是我我不想治病呢?”
两根勾在一起的手指晃晃悠悠:“那不行,你必须去治,我会找人把你绑去治病。就算治好了变成傻子了也没关系,我会紧紧缠住你的,朗衔道。”
这下朗衔道是彻底笑了出来,他笑着笑着突然将钟付轻轻摇晃的手紧紧抓在自己手里,把额头靠在自己的手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