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了。”宋榆景的话语没有停:“或者说,他顺水推舟,给这个台阶。”

    已经把001之前不肯告诉自己,压箱底的资料尽数哄骗过来,宋榆景有了底。

    其实有迹可循。

    “宋家从没发过正式声明,说把我驱逐出去。所有人默认的是我毫无价值,离开也理所当然。而宋璟岚,对他那个私生子哥哥恨之入骨,更是亲手把我逼走的人。”

    “宋承誉,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他始终冷眼旁观着私生子与原配子女相争,可以随时转向,随时收回棋子的位置。

    “不出意外,是为了随时收回可利用的棋子。”

    “再或者说,从他的角度讲。我被逐出去的那天,就没脱离过他的掌控。一个娇生惯养的私生子,在外受尽欺凌,才该知道家的好。”

    所以也同样的把宋璟岚逼到这种疯癫地步,他的恨,明显有着推动作用的成分在。

    米勒抿唇。

    他盯着宋榆景安静的侧影。

    清瘦的过分,语调清晰,冷漠。

    恍然与脏污、昏暗的巷子里重叠。黑暗里的清瘦身影,持枪将他截下。很难想象,这么一副偏瘦的躯壳下,身手敏捷,有着格外蓬勃的爆发力。

    仅仅这么倦怠待着的时候,很难看出来。

    “之所以我的价值变更会凸显的这么重要,还有我死去的母亲原因。”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贵族身份的研究员,能让宋承誉这样身份的人冷落原配,另眼相待,这本就不合常理。”

    “除非。”

    米勒轻声接上,“她身上,有宋承誉需要,或者没有完全掌握的东西?”

    宋榆景看向米勒,“莱恩区。”

    莱恩区矿产丰富,已经囊括了全联盟九成以上的资源供给,“该留意一下,现如今哪个领域被卡的最死。”

    “最近,他们开采a-5号矿石的动作很频繁呢。”这还是米勒从缓冲带组织得到的消息。

    他面无表情,“虽然莱恩区矿产资源丰富,但提纯技术不成熟,主要依靠联邦,明明近年来和联邦关系闹得很僵,关税高的离谱,怎么会去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关键就在这里。”

    “我母亲的遗嘱,至今还未被公布。我推测,遗嘱和这项技术有关。”

    宋榆景停顿了一下,看向米勒。

    “而这项技术的继承权,和我有关。”

    墙上的挂钟准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和紧绷氛围。

    米勒无奈地一笑,“催命符又来了。”显然副手并没有阻挡住外面纷乱过久。

    “他们真的挺烦人的。”

    宋榆景静默一瞬,眉头松散开,“那就回头再说。”

    这里本就不是谈话的最佳场所,一切暂且都可以等到以后再议。摄像头被点亮,红光对准了宋榆景。初步审核无非是些格式化的问题,考察事态处理能力和固定的政治立场。当他坐在这里,本身已是一种表态。

    面谈过程要全程保持录像,米勒去调试好摄像头,看着镜头内的身影,笑着问:

    “有把握吗?”

    宋榆景道,“我准备的很充分。”

    本就一直盯着理协会盯得紧,一段普通的录制镜头,瞬间引爆论坛。

    1l:【理协会的瓜都在吃吧?都在盯着吧,你们猜猜第一个去的人是谁?简直不可思议。】

    2l:【是宋榆景。】

    3l:【他去了理协会的大楼,…他难道搞不清楚状况了吗?头被冲昏了吧?宋家居然会容忍私生子做出这种行为…】

    4l:【难道是宋家打算塞人进去吗?我觉得他在赛马场上他的表现就不对劲,太高调了,他不敢这么做的,难道半个月前被逐出宋家也是演的,故意这么做,然后反向收割一波民意?】

    5l:【他现在在联盟上热度好高,一打开全是讨论他的…】

    6l:【听说泰因、温少卿,还有亚历克斯直接淋着雨杀过去了,而且…还是从隔壁楼?!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7l:【怎么像一直在提前蹲守着似的。】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发出巨响。

    泰因率先抬脚进来,温少卿紧随其后,他们的衣襟被打湿,不断滴落水珠,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痕迹。身后跟着警卫、秘书长,场面一时混乱。

    他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沙发上的人。

    宋榆景安静的坐在沙发,手里捧着杯喝了一半的热可可暖手,修长苍白的指节晕染上朦胧的红。

    那份初步审核通过的纸上,已经按上了红色指印。

    他的模样实在陌生。

    在漆黑、昏暗的雨天里。

    现在低垂着睫毛,黑发微乱,制服勾勒着修长身躯,耐心喝着热可可的温吞模样,也实在是陌生。

    这所学校,从未给他提供过可以放松的场所。

    所以见到他厌倦地、冷漠的一面似乎才是常态。

    此刻别的东西都仿佛不重要了。

    完全是区别对待。

    没有再说话,泰因已经走过去,手指捏起那张纸的边缘,将视线落到上面,雨水湿润了边角,因为过于用力,而被扯下一角。

    “动作真是迅速。”

    “这么快就签好卖身契了?”

    米勒笑着,把纸张从泰因手里慢慢抽回去,和那双黑暗的绿瞳对视。

    “怎么这么说话?”

    “好奇怪,让人听不懂。”

    “单独相处了这么久,已经超时了。谁知道偷偷私下里又谈了些什么。这么重要的环节,居然不陪同皇子殿下一同进行,秘书长。”

    “说过吗让你带着学生会一起的。”温少卿回头,看向那角落里竭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人,问:

    “你是摆设吗?”

    可这时,宋榆景已经起身,“热可可很好喝。”

    他冲米勒点头:“已经完成了初步面试部分,那我先走了。”

    温少卿呼吸起伏。

    “站住。”

    他的瞳孔异常愠怒,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咬牙切齿,看向宋榆景,恨铁不成钢的附在他耳侧,“又不理人,就真的这么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消息怎么可能闭塞成这样。”宋榆景的声音一晃而过,淡淡的:“我为什么在这里,宋璟岚没通知你们吗?”

    “他说的话算什么。”温少卿嗓音阴冷到极致:“我想要你、亲口…”

    “好,我亲口说。我现在就得走,但你挡路了。”宋榆景直直看向他,“而且这么着急忙慌闯进来,又说了这么一堆口不择言的话,真的没关系吗?”

    他提醒道:“怎么演都不演了。”

    恍若一盆冰水浇下来。

    刚才又冲动了。

    保持清醒真是越来越困难。甚至被雨淋着也没法保持冷静了。在方才高处亲眼目睹宋榆景走进理事会大楼后,等待的每一秒都成了煎熬,一秒、两秒、三秒,只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心率快到不正常。

    掠过那道僵硬身躯,宋榆景从温少卿僵硬的身旁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在要踏出门口时,又一道静候已久的浓黑身影投落。

    亚历克斯抿起唇角,隔着薄薄的布料,死死握住了那苍白清瘦的手腕。

    “……”

    “再问最后一遍。”

    湿漉漉的灰蓝头发紧贴在皮肤,雨滴顺着深挺眉骨往下滑。亚历克斯的眼神瞥向不远处的米勒,眼珠很快转回,语气缓慢,是在问询:

    “非得这么选吗?”

    宋榆景言简意赅:“停。”

    大门一路敞开,即使空气里雨雾未停,却在昏暗的不远处凝聚了不少影影绰绰的身影。

    “你也挡路了。”

    看来是都不想演了。

    依旧是雨幕。

    一辆通体漆黑的车停泊在理协会大楼前。

    没有撑伞,宋璟岚整个人站在雨幕里,眉目被打湿的厉害,深邃挺拔,仰着头,也许是站立过久、等待的遍体生寒,直视的黑眸失去了所有情绪。

    比起屋里的三个看起来状态要正常些。

    宋榆景站在台阶上,撑着伞,微微低头看着他,平静道:

    “你要继续演吗?”

    宋璟岚死死盯着宋榆景,活动了下发僵脖颈。打开车门,语气带着太久没说话的嘶哑,像在念台词,“哥。”

    “爸让我带你回去。”

    第95章 恼羞成怒

    周围围着的一圈人都在雨里。

    宋榆景还没有说话,宋璟岚已经走上一节台阶,微低下着身子,手指覆上他手中的伞柄。

    这一动作引起周围一阵惊呼。

    他歪过头,从宋榆景雪白的脖颈侧往后看,和已经追出来的几道高大身影对视上。

    “他们闻着味就过来了,怪不得联系不上。”

    宋榆景要偏过头看,却被按住后颈。

    “别回头啊。”

    宋璟岚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地,“他们的眼神跟要吃了你一样,太恶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