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织情:“开始吧。你回来。”

    这问答有点古怪,更古怪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受冰窟密罩影响,他们二人开口的声音混响一室,声色音调都逐渐趋同,竟让苏澈月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正当苏澈月想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时,常徊尘突然看过来,幽幽道:“先封住他五感。”

    姜织情也跟着看过来。

    “有必要吗?”

    在他们的视角里,苏澈月只能听见却看不见喊不出,而光听对话,他也听不出来什么。

    常徊尘此刻的谨慎与他平日轻浮判若两人:“封吧。”

    苏澈月眼见姜织情走过来,轻笑着传音:如此慎重,是有什么不能对外人道的秘密吗?

    姜织情只说:“得罪了,二公子。”

    她抬袖的瞬间,身后单薄红衣突然身子一软,直挺挺倒了下去。

    听到声音,姜织情却不是马上回头,而是顿了一下,仿佛灵魂被电击而入。她的眼瞳复杂地闪了一下,好像有两道眸光瞬间融合在一起。随后,她意识到什么,猛然转身:“徊尘!”

    也顾不上封苏澈月五感,她回去察看常徊尘身体:“徊尘,徊尘!”

    她托着常徊尘,伸出手来想碰又不敢碰,整个人开始发抖:“怎么会这样……不是还没到亥时吗,怎么会这样!”

    不安、忿怒、恐惧。

    苏澈月微眯了眼。

    屏风香漏一声未响,然而就在刚刚,亥时已过。

    这个时候,极其突兀的,姜织情把常徊尘抱了起来。

    一个女人横抱起一个男人。

    她把他放到冰棺里,不知道瞧见了什么,距离太远,苏澈月看不清。只见她惊慌失色,丝毫不复往日沉静端庄,半是癫狂地呼喊:“轮到谁了……今夜轮到谁了?!”

    什么轮到谁?

    “沁竹,是不是沁竹?!沁竹伤愈没有?”她冲到房间外,苏澈月听到按下机关的声音,闻声回头,一道绛紫色长影落了下来。

    姜织情陡然变调:“是你?”

    “姜姑娘让我好找。”

    也许是温度太低,吕殊尧的声音不像平时轻快明亮,相反地有些干沉,像是有谁在他胸口烧了把火。

    “吕殊尧……沁竹呢?你把沁竹藏起来了?!”

    “不是你说的吗?事关重大,少让其他人掺和。”

    姜织情脸色一变,转目看向冰棺,回首时神色张皇又狠绝。

    “徊尘等不了……苏澈月,苏公子!求求你!引魂,引我的魂!”

    吕殊尧状似不经意地走上前问:“常宫主怎么了?”

    见他靠近,姜织情仿佛脑中有警铃大作!她骤然拦上前,化出本命剑向吕殊尧刺来!

    “湛泉!”

    两把长剑在冰窟里打得激烈难分,铛铛声响彻密闭空间,空气都为之震荡!

    吕殊尧毕竟只恢复了一成修为,即使他身法再快反应再灵敏,湛泉剑也很快没了灵力灌入,剑形越来越不稳。原本他还不动声色地支撑着,直到姜织情冷然一笑,猝地调转剑刃,朝轮椅上的白衣人击去!

    吕殊尧眸光一乱,想都不想地追她而去,姜织情近身轮椅却不攻击,往扶手一撑,反身翻过追得极近的吕殊尧,从后挟住了他,手掌锁着他命脉。

    身法了得!

    吕殊尧感受到这双手并不小巧,反而可以说得上宽大。那修长指尖稍用了点力,吕殊尧被卡着咽喉,瞧见苏澈月用力撑着轮椅试图站起,同时脱口:“别杀他!”

    话一出口,语惊三人。

    姜织情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原来二公子能说话。”

    她掌心继续用力,吕殊尧半张着唇艰难地试图呼吸,“二公子一直在骗我们?”

    苏澈月眉心紧紧蹙着,不知是不是错觉,吕殊尧觉得他脸上血色都褪尽了。

    “放开。”苏澈月说。

    “放开?可以啊。”姜织情温柔不再,冷厉威胁道,“二公子先替我召魂!”

    常徊尘突然晕厥,本以为身为弟子的姜织情会六神无主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谁曾想她反而表现出了掌控者的姿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好,”苏澈月答应得极快,“你先放开他。”他从灵囊里拿出移魂结:“这是移魂结,也作引魂用。你跟着我念法诀,将自己的生魂释放出来——姜公子的尸身在哪?”

    姜织情略一迟疑,手掌力道微松。苏澈月紧盯她一举一动,半晌后,她才道:“召来的魂,可能入宫主的身?”

    苏澈月顿道:“那常宫主自己的生魂便会被挤占。”

    姜织情无动于衷。

    苏澈月道:“如果你真想这么做,为了保证引魂、召魂、移魂能一气呵成,姜姑娘先尝试引魂,再用移魂结将常宫主生魂换出来,确保姜公子亡魂能进入常宫主肉身。”

    姜织情道:“不必了。”

    “什么不必?”

    姜织情不作任何解释,宽掌一翻直接劈向吕殊尧后颈,惊得苏澈月又道:“我已经答应了,你——”

    “二公子不必这么紧张,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她念着苏澈月说的法诀。不多时,一缕魂相悬然飘于半空。

    苏澈月一见这魂相,不由得凝目。

    这魂长身玉立,眉眼和姜织情极像,可是气质挺拔俊凛,分明是……

    生魂又自己念了法诀,钻进常徊尘体内。

    苏澈月探了探移魂结内部,空的。

    他心下已有几分明了。

    苏澈月说:“可以了,引魂与移魂都没有问题。”

    那缕魂相便回到姜织情身体里,姜织情眸里重新有了焦:“可以正式开始召魂了么?”

    实际上,苏澈月根本不懂什么探欲珠召魂。原本这一趟来是想探明那夜听到恶欲背后的真相,还姑娘们安宁,同时找悬赏令。

    没想到,事情到现在反而变得棘手了。

    说到底,是他现在力量实在太微弱了,根本无法自保,遑论保护他人。

    可是仔细想想,说他愚蠢也好,鲁莽也罢,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倘若遇险应当如何,迎险而往几乎成了本能。

    若是以前,他修为高强近乎天下无敌的时候,根本察觉不到这样不谨慎的行事风格有什么坏处。遭恶鬼炼狱一劫后下山,经历过田今巷和现在的灼华宫,苏澈月才明白,现在的他实在是任人可欺,他随时都有可能受伤,随时都有可能会死。

    可即使是这样,还是有人陪着他。

    那人情况比他好不到哪去,经历过恶鬼炼狱,差不多亦是剑风一扫就倒,如今在修真界有如蚍蜉。

    可他还是愿意陪着他。

    陪着他犯傻,陪着他犯险,陪着他受伤。

    苏澈月望向吕殊尧,神思竟然出现几瞬空白。

    “二公子?”姜织情催促的声音响起。

    “二公子不会,又骗了我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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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个副本其实是吕苏的情感启蒙。

    么么哒

    第35章 幻境开启

    醒醒啊, 吕殊尧。

    苏澈月内心不免一阵焦灼,他强迫自己稳定心绪,拖延着时间:“我还有一个条件。”

    姜织情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焦躁, 道:“什么条件?”

    苏澈月直截了当:“悬赏令。”

    姜织情很惊讶:“悬赏令?你要悬赏令做什么?”

    其实他也不太清楚要悬赏令具体是做什么,只是吕殊尧说悬赏令可以帮助他恢复——虽然听起来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他还是勉强信了几分。

    “姜姑娘不必多问,只说是给,还是不给?”

    姜织情没有马上回应, 两方静静对峙着。苏澈月心生不解, 悬赏令是灼华宫的宝贝, 又不是什么把柄或威胁,自己只是借来一用,都值得他们如此小心翼翼?

    姜织情下意识看向冰棺, 犹疑片刻,沉声道:“此物不能给你。”

    “为何?”

    “二公子还是不要与我谈条件了吧。”姜织情颇为不耐,靠近方才被她劈晕的紫衣青年:“二公子好像忘了, 现在是什么处境。”

    苏澈月眸光倏地一敛。

    “现在姑娘是在和我谈, 波及旁人做什么。”

    姜织情定定瞧着苏澈月:“吕公子是旁人吗?吕公子不是旁人。”

    苏澈月定眼瞧她身后,忽而眼神微动。接着他轻扯唇畔:“倘若我仍是不肯呢?”

    跟他周旋这么久, 姜织情早就失去定力耐心。她等得了, 冰棺里的人等不了。是她有求于人,这场对峙博弈,她像狂风暴雨一般,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不耐长久。

    相反,苏澈月就像净水深流,看似平静, 却蕴含持久,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