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可怖。人类本能无法违逆的可怖。

    但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英英!……”

    “别过去!”吕殊尧下意识去拉她,理所当然与幻境里的她虚擦而过。

    “冯英英,”刘璐站在树上喊,“‘七星聚会’这个游戏,只有我和你玩得最好。我做了鬼,都没有人能跟我较量了,我很寂寞。”

    冯英英听得伤心,她想哭,却哭不出来,懵懂道:“那,我再陪你玩一次?”

    “好啊。”刘璐好像笑了。

    冯英英突然嚎叫一声,倒在地上,猛烈呕起血来。

    “啊——啊!”

    “璐璐你在干什么?!”常羡泥连滚带爬,想要靠近,又被吓得退了回来,“英英??!!”

    苏澈月上前欲护却不得,他们只能看着,束手无策,吕殊尧撼上心头:“能对玩伴下此毒手,这女鬼好狠的心!”

    苏澈月却说:“未经他人苦,莫论他人恶。你可以打败她惩治她,但无法论断她的对错。”

    吕殊尧转头看去,他眼神分明也是震惊难过的,却还是要说这么通达得有些无情的话。

    常羡泥看得撕心裂肺,竟然也哭不出来,回头大叫:“爹!!!”

    常永大梦方醒,才想起来他是在场唯一一个长者。他用尽了浑身解数去克服恐惧,抖抖簌簌地爬起来:“你要报仇理应找她爹、理应找我!!她,她是你女伴儿,你们一起长大的啊——英英啊!”

    吕殊尧恍然:“冯……她爹是当年说别救刘璐那人!”

    “那你和我爹不也是一起长大的吗?你不还是看着他去死、看着他女儿去死吗!”刘璐道,“常伯伯,你放心,五个伯伯,我一个也不会漏掉的。在那之前,我要你们也亲自尝尝,失去自己的骨肉是什么滋味!”

    “你怎能这么残忍自私……”

    刘璐喉咙里咕涌着气泡,响声很大,应该是在纵声狂笑。

    “常伯伯,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讲残忍自私,是不是太可笑了。”

    “下一个是谁好呢?”

    常永蓦地瞪大了眼。

    他瞬间转身,抱起早已吓懵了的常徊尘往屋里跑!刘璐说:“常羡泥,你好惨啊!你爹只要你弟弟,不管你了!”

    常羡泥呆呆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不回应,刘璐便更生气:“一个都别想跑!”

    吕殊尧:“不要!”

    院子里,碰过、吃过她橘子的人,刹那间都和冯英英一样倒在地上,口吐黑血!

    常永在迈进门瞬间也爆了体,他一把扔开常徊尘,扒在门框上,把门扇都挠穿之后,猖笑着,开始撕自己的肉。

    五个女孩,一个男人。

    刘璐拍起了手:“好玩、好玩!你们都来陪我了!”

    又转而呜呜呜起来:“可我还是找不到我的爹娘,我的爹娘去哪里了?”

    那天江水如四海倒灌,她和她爹娘就算死在一条江里,也被冲散了,再也找不回来。

    “哇啊——”

    这里上演了一番常人无法想象的骇人剧变,然而直到此刻,才终于响起来第一声绝望的哭喊声。

    刘璐的笑声和呜声一齐止住。

    “是谁在哭?!”

    “呜哇——”哭声更大了,“爹,姐姐,哇……”

    刘璐穿着白裙子,趴在树干上往下探头。她眼睛肿得畸形,大概是看不清东西的,只能听着声音辨别:“小尘?”

    常徊尘泪水涟涟,是吓的。他爬向常永,常永吐着肉沫吼道:“滚!”他爬向姐姐,常羡泥已经失血到开始痉挛,断断续续:“小……”

    姐姐原本生得甜美,花钿点缀在娇嫩的脸蛋上,即使被画歪了也是好看的。可是现在,她像在冲弟弟做一个永久的鬼脸,再也回不去好看的样子了。

    刘璐叫他小尘,常徊尘哭着求她:“姐姐,别欺负我姐姐!别欺负她们……呜——”

    刘璐道:“你为何还能流泪?!我的橘子呢?”

    常徊尘没拿她的橘子!

    现在的刘璐还没有那么强大,她怕水,竟然到了连自己眼泪都怕的程度。她在做鬼的几百个日夜里,连为自己悲惨的命运痛哭一场都不能。

    所以她用橘子,用她生前最引以为傲的礼物操控着所有人,把他们都变成肉橘,还让他们想哭都哭不出。

    常徊尘的哭声让她越来越焦躁慌张,她沙哑道:“不能哭、不准哭!吃橘子!”她抠弄着自己脸上的洞,离手时变成一只只小橘子掉下来。然而橘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橘子就是她的化身,感应到常徊尘脸上的泪水,还有洗脸后未干的水渍,纷纷避之不及。

    刘璐恶狠狠道:“讨厌,可恶!”

    常永道:“小尘拿水来……赶走她……啊!”他猛然拔掉了自己舌头,倒在地上“嗯嗯嗯”的,血流了一脸。

    常徊尘立马没哭了,颤巍巍站起:“水,水!”

    旁边就有一口水井,刘璐怒道:“你敢!”

    他本来就快要跑到井边,刘璐冷冷道:“你再走半步试试。”

    常徊尘真的走了半步,离他最近的冯英英站起来冲向他!

    常徊尘愣在了原地,只差零点零一寸,冯英英就要摁上他脖子。

    “不——”

    “谁替我杀了小尘,”刘璐指挥着地上的肉橘,“我就让谁活。”

    冯英英面容糊满了血,翕声道:“我不……”

    刘璐说:“英英,你还是这么蛮横霸道的让人讨厌。”

    话毕,冯英英折断了自己手腕,五指反方向朝自己的喉咙撕去!

    太惨了。

    吕殊尧看得双腿发麻。

    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的绝望。要是这不是幻境,而是时空倒流就好了!

    “小尘,怕不怕?”刘璐又咯咯咯地笑,“你英英姐不杀你,乔乔姐杀不杀、玉玉姐杀不杀?如果她们都不杀你,那我就让她们自己杀自己。”

    “小尘,去啊,去打水啊。”

    常徊尘崩溃了,无助地抱着头跪在地上:“怎么办!怎么办——”

    响亮的一声“扑通”!

    吕殊尧再抬眼,水井边只剩常徊尘一个人,石井外壁沾满了小小的血手印——是冯英英的手印!

    吕殊尧冲过去,往井里看了一眼,胃里翻江倒海。可是身在幻境,他吐不出来。

    十二岁的冯英英,带着一身血秽投井了。

    刘璐愣了一下:“贱人!”

    剩下的女孩儿们挣扎着,向常徊尘爬过来。她们也许是在对常徊尘温和笑着的,可是已经看不出来了。

    她们匍匐到他跟前,围住了他。她们被操控后力气大得出奇,大到能把血肉生生撕下来,弄死常徊尘易如反掌,可是她们没有。

    常徊尘看着常羡泥:“阿姐,阿娘……”

    常羡泥说:“小尘。”

    刘璐:“杀了他!”

    其他人也说:“小尘。”

    刘璐:“伸手!”

    四个女孩儿一齐伸出手。常徊尘:“姐姐!”

    常羡泥说:“活下去。”

    其他人也说:“活下去!”

    这是吕殊尧见过最惨烈血腥,却最确凿不移的祝祷。

    她们同冯英英一样,明明被操纵了,不知哪里迸发的意志,牵着手,扒着石井边缘,一个一个爬上井口,再翻下去。最后一个是常羡泥,血掌一把推开欲靠近的常徊尘,在他心口留下个一生都磨灭不掉的红手印。

    刘璐道:“好、好,都不怕死!”

    常徊尘不哭了,怔怔看着那口井,被附身一样地重复:“水,我要打水……”

    他念咒般念了一会,抬手去握辘轳的摇把。刘璐忽然道:“常永。”

    扒在门边的男人死盯着地上的舌头,眼睛里仿佛不再有灵魂。舌头像条死鱼,他本该早就痛晕过去的,但刘璐偏让他醒着。

    “常伯伯,上面断了够痛吗?要不再试试下面?”

    一个死时不到十岁的孩子,究竟在地狱里经历了什么,才能说出这样残忍污秽的话来?

    “姐姐……我要打水……”那边的常徊尘使劲摇着辘轳,水桶晃晃荡荡往下去。

    常永笑了一声,动了。他爬的姿势比五个女孩还要狰狞,腿脚抽搐,在地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印。爬到常徊尘身边的时候,常徊尘力气太小,水桶摇摇坠坠,上不来。转头看见他爹,眼泪又涌上来:“爹!”

    他憋着一口气,藕一样的粉臂用力得泛青。

    “常永!”

    常永颤抖着伸出手,搭上井边儿子的肩头。这个姿势,他如果不怕痛的话,拼尽全力是可以帮小徊尘把桶拉上来的。

    但是,也可以轻而易举把小徊尘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