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凛心累。

    他自穿过来就是皇帝,谁见了他不是跪就是拜,倒是把行礼这一茬给忘了。

    没想到做个梦,倒是把这些都补全了。

    霍威看着小娃娃喜欢,大着嗓门问道:“上哪里找来这么个漂亮娃娃,会功夫不?过来伯伯教你。”

    谢灵姝瞪他一眼,“这是青儿新收的书童,主仆有别,什么伯伯不伯伯。”

    霍威出身武将,平日和将士们混在一起,其实心里很不在意这些。

    但他漂亮媳妇可是名门正统出身,最是看重规矩,他向来尊重媳妇,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反驳。

    谢灵姝挑剔得将赵凛从头扫到脚。

    “多大了?”

    赵凛摇头,他真不知道呀,没有原身记忆,看着也瘦小,不过六七岁的样子。

    “连自己多大都不知道?”

    霍青接话道:“母亲,景玉是被人丢在咱们家门口,被门房的下人捡回来的,自小就不爱说话,所以具体年岁确实不清楚。”

    谢灵姝不满,“什么时候主家问奴才,需要少爷替他开口了?你就算看重他,也该有个度。”

    霍青忙低头认错。

    霍威心疼自己儿子,便出来打圆场。

    “其实我今日过来还有另一桩要紧事。”

    谢灵姝瞪他,“说。”

    “皇上今日在朝堂上说皇子们都大了,让一起进文华殿读书,特意开恩让宗亲、大臣选优秀子弟进宫当伴读,咱们家青儿被皇上钦点做太子伴读。”

    谢灵姝对此其实没什么反应。

    他们谢家这种世家大族对皇族其实没那么多敬畏,“这日日都要进宫,青儿多累呀。”

    霍威看了眼旁边的谢云杏,“不只呢,公主们也要选伴读,咱家没有女儿,文妃托人问我愿不愿意让杏儿进宫做三公主的伴读。”

    谢灵姝这才有些满意。

    与霍青不同,谢云杏还是需要这种虚名加持的。

    有了公主伴读的身份,她日后的身价会抬高许多,在谢家的地位也会高上许多。

    谢灵姝这才松了口,“既然如此,那就两个都去吧,云杏一个女孩子,自己去我也不放心。”

    这事似乎就这么轻巧的定下来了。

    从皇帝到霍威两口子,没有人在乎霍青的意愿。

    赵凛抬头看着霍青沉静的脸色,没有丝毫的不愿,但又透着些许落寞。

    实话实说,赵凛有些心疼。

    小霍青多好呀,为什么这些人不能再多疼疼他呢?

    这一顿饭,赵凛吃得没什么滋味,就连嘴里嚼着的雪衣豆沙都不香了。

    因为他发现,在餐桌上,霍青太过乖巧了,乖巧到有点讨好的感觉。

    只要是父母给他夹的菜,不管爱不爱吃,都会吃得一干二净。

    可即便如此,霍夫人的注意力还是更多的放在爱使小性子挑嘴的谢云杏身上。

    而霍将军虽然疼爱霍青,但几乎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霍夫人身上。

    小小的霍青,顶着那么高的才名,居然连在家吃顿饭都要这么小心吗?

    回去的路上,小小的赵凛一直闷闷不乐。

    霍青捏他的小脸蛋,“怎么了?雪衣豆沙不好吃?”

    赵凛圆圆的脸颊气鼓鼓的,趁佩阳不在,就一股脑说道:“少爷,你不喜欢平菇就不要吃,不喜欢香菜也不要吃,不喜欢鸡肉也不要吃,你不喜欢的任何东西都可以不吃。”

    霍青没想到会听到这些话,青涩的面容愣怔了一下,然后克制不住的笑出声,弯下腰,双手一起捏住赵凛的脸颊。

    “那小景玉可得日日跟在我身边,好好看着你家少爷,可不能再让他吃不爱吃的东西。”

    赵凛本想打开他的手,可看到霍青眼底的水光时又放弃了。

    切,小屁孩一个,这就感动了?

    小心以后被拐走哟。

    算了,不和他计较,想捏就捏一会吧。

    怡和苑里,被留下的佩阳正在恭敬的答话。

    “回夫人,少爷对景玉虽然偏爱了一些,但从来没有越矩过,况且少爷年纪还小,根本不通晓情事,依奴才看,并不需要过于忧虑。”

    谢云杏又不高兴了,“你一个奴才懂什么。”

    佩阳被吓得不敢再辩解。

    谢云杏又冲着谢灵姝撒娇,“姑妈,您就把那个景玉支走嘛,杏儿不喜欢他缠着霍青。”

    等着跟亲亲媳妇亲热的霍威烦得不行,“不就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娃,你们娘俩若是不放心,等他大点我把他送军中去就是了,难得青儿有个喜欢的,让他开心些怎么了?”

    谢云杏虽然敢对着谢灵姝胡闹,但对着霍威却是万万不敢的。

    因为她能感觉到,霍府的当家人霍威并不喜欢她。

    所以她心里虽然不甘愿,但面上却乖巧起来,想着以后还有的是机会除掉景玉,现在没必要因此惹怒霍威。

    第二日一早,小赵凛就被早早喊起来,打着哈欠被人收拾好后,又被塞进了马车里,这才知道是要跟着霍青一起进宫。

    “少爷,你进宫当伴读为什么还要带着我呀?”

    起这么早,我还没睡醒呢。

    “你早就过了开蒙的年纪,我进宫后没时间教你,索性带着你一起进文华殿读书,里面教书的都是当世大学士,你就算坐在后面听也能收获许多。”

    赵凛对此表示不同意。

    前世多年上学经验告诉他,学生只要不想听课,有的是办法。

    两人坐着马车经过宫门时,赵凛挑开帘子往外看,正好看到一群衣着破烂的少年跟着个首领太监从角门排队进入。

    其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长相实在出挑,但不知为何脸颊上带着伤,神情恍惚又失落,在马车经过他身边时,抬头看了过来,正好与赵凛对上了视线。

    两人一触即分,但心中却各自激荡。

    赵凛恍然大悟,这好像就是少年时候的王朔,这般美艳的面孔,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而王朔却想着,若他生来便是坐马车的,想必就不用做阉人了。

    最终他们还是在前面的路口分开,赵凛跟着霍青走上了文华殿的坦荡宽路,而王朔跟着队伍走向了窄小闭塞,透着腥臭的阴暗净房。

    第53章 你刚刚喊我什么?

    王朔从梦中惊醒的时候还是三更天。

    他没了睡意,半起身坐在明黄的帐幔中,用细长的手指撑住半边额头,疑惑又自嘲道:“居然又梦到了和皇上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如果皇上有的选,恐怕最想要忘记的就是那一天吧。”

    听到动静后进来的李传信站在不远处,低声问道:“义父,可是需要水?”

    王朔刚醒来的声音带着些喑哑,“皇上带回来了没有?”

    帐幔外的李传信明显顿了一下,才开口道:“猎魂庄传回来的消息是行动失败了,这一次,无人生还。”

    李传信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可帐幔里的人却在听完后低声笑了出来。

    可李传信的心神却绷地更紧了,因为那笑声压抑中又带着浓浓的悲戚。

    他形容不出来,但直觉告诉他,今晚的王朔很危险。

    “看来皇上还没有玩够呀,但作为一国之君,可不能如此任性。”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给狼奴左贤王去信,就说这次和亲烦请王爷务必亲临,仪仗队中疑似混入了奸细,查出之后,除公主外一切人员随左贤王处置。”

    李传信紧张的吞咽起口水,“若左贤王误伤了陛下怎么办?”

    “他那么任性,经受点苦楚也算长教训了。”

    “是。”

    “对了,良妃的胎相如何?”

    “刚满一个月,有四位太医轮番照顾,一切正常。”

    “很好,好好照料,以后有你的好处,退下吧。”

    “是。”

    走出偏殿的李传信惊觉自己居然出了一身冷汗。

    王朔虽然没有直接占了未央宫的主殿,但却将暂居的偏殿打造的与皇帝寝殿并无二致,他称帝之心已如此明显,恐怕良妃肚里小殿下诞生之日,就是当今圣上的死期。

    但他只是个奴才,是个只配站在角落看风雨的小人物,他又能做什么呢?

    不过是努力在飘摇中保住性命罢了。

    想到此处,李传信攥紧的手掌悄悄松开,他得快去给左贤王传信才好。

    南来的飞鸟划破了北方小村落的宁静。

    即便是半夜时分,阎王愁里也是一片欢腾,因为他们的皇帝终于醒了。

    躺在床上的赵凛心神还有些恍惚,看着旁边霍青的脸迷迷糊糊的问道:“少爷,你喊我作甚?”

    他刚刚明明跟着霍青向文华殿走去,可一直牵着他手的霍青却突然消失了。

    前方巍峨的宫殿也不见了,只余下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两道宫墙。

    然后便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