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忍不住又敲了三下,那木门才悄悄打开一条缝隙。

    妇人忙屈下身,“慕容大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地窖里的人谨慎的看了一圈,这才低声道:“刚刚听到外面似乎有动静,所以越发谨慎了些,刘阿婶莫要介意。”

    妇人摇摇头,忙把手里的篮子递上,“慕容大人,如今外面到处都在抓人,凡是家里有男人的都被抓走了,城外打得厉害,听说死人都快堆成山了,我特意多带了些吃食,万一我也回不来了,你们还能多撑些日子。”

    地窖里的人看着篮子里满满当当的白面饼和肉干,心里的戒心这才完全放下,抬手将木门完全掀开。

    而王朔等的也就是这一刻。

    训练有素的黑虎卫迅速上前,先是挟持了刘阿婶,又牢牢把住了地窖木门。

    里面的人再无法藏身,只能在黑虎卫的逼视下,慢慢走了出来。

    王朔打眼一看,居然是两个年轻男子,看穿着应该也是做官的,职位还不低,怎么会沦落至此。

    慕容棋目光犀利的盯住王朔,“你们不是狼奴人,潜进来意欲何为?”

    王朔微微歪了下头,勾着点混不吝的笑意,“那你是狼奴人,怎么不去城门作战,反倒缩在这里当逃兵?”

    慕容棋面上闪过些许羞愤。

    倒是他旁边的文官模样的年轻人怒斥道:“别在这胡说,那赫连骨都是叛将,我们王上从未打算与大盛开战。”

    王朔笑意敛去,眸光变得格外认真,“此话当真?”

    年轻文官又要开口,却被慕容棋拦下,“阁下究竟何人,打听我们朝堂秘事,所图为何?”

    王朔没有回他的话,而是左右看了看,捡了院中的石凳坐下。

    “也就是说,找到你们王上,就有机会停止这场战争?”

    慕容棋闻言面色缓和了半分,“拓跋瀚的言论太有煽动性,再加上赫连骨都大将军的倒戈,军心已经不在王上这边,但民心应该还在,因为普通百姓只想好好过日子,历代可汗,只有王上真心爱护他们。”

    王朔听得心烦,他才不在乎。

    又是个跟赵凛一样傻乎乎的,天天的百姓长,百姓短的。

    殊不知生死攸关时刻,最先放弃他们的就是所谓的百姓。

    “别讲这些废话了,就说找回你们那个废物王上到底有没有用。”

    慕容棋狠狠瞪了他一眼,但碍于势单力薄,也只能如实道:“一半一半吧。”

    王朔咬牙,那也比现在强。

    “走,带本国公去寻。”

    听到他官职的那一刻,慕容棋脸上闪过几分忌惮,“你是当初那个和左贤王合谋,派大盛兵马屠我城池的大盛护国公王朔?”

    一旁的年轻文官吓了一跳,面带惧意的看着王朔。

    慕容棋顾不得黑虎卫威胁,当即抽出弯刀,对准王朔。

    “你如今入我狼奴又想耍什么坏心思?”

    王朔向来坏得坦荡,无论何时,对于自己做过的事,从来都是供认不讳。

    他出言讽刺道:“那是你们大王子蠢而已,不被我利用也会被别人利用,如今这不是又跟着拓跋瀚杀你们自己嘛。”

    慕容棋面上闪过悲愤,他听说了,南边最繁华的燕城已经被大王子带人烧光了,还带着人一路杀上来,手上再度沾满了同胞的鲜血。

    “本国公做人做事向来不屑于说谎,此次来本是为了生擒你们王上,威胁他停战。但既然他已经是丧家之犬,那本国公也不介意与他合作一把,你无需废话,只管带路即可。”

    慕容棋咬唇低下了头。

    一旁的年轻官员嘴更快一些,“可我们也不知道王上在哪,叛军逼宫那一日,王上被逼无奈,只带着与他形影不离的大盛男人离开了。”

    王朔头疼无比,合着主子废,手下也废。

    “那拓跋瀚总得派人追击吧,走得哪个方向你们可知?”

    年轻官员摇摇头。

    而慕容棋仿若下定决心般开口道:“王上还在宫里,但不知为何无法现身,我猜测大约是被困住了,你们有人手,可愿随我进宫救人?”

    王朔谨慎,“如何进去?”

    慕容棋抬眸:“我之前是王上的近卫,可以打开王宫密道。”

    王朔转头看向万一,“若是这人骗咱们被伏击,可有把握冲出来?”

    一旁的慕容棋忍不住翻白眼,大佬,这种话是能当他面说的吗?

    万一瞟过狼狈的慕容棋,骄傲的挺直胸膛,“绝无问题。”

    第378章 画

    而此时王宫底层的密室内,接近昏迷的挛鞮稽粥正被朱雀牢牢揽在怀中。

    他们已经被困在这墓室中数日了,这里面没有吃食,没有水源,更没有伤药。

    挛鞮稽粥在被叛军刺杀时受了伤,靠着朱雀随身带着的那点外伤药撑了几日,如今越发憔悴了。

    朱雀心疼无比,只能如往日一般,趁着对方昏睡时,割破自己的手臂,放出一小碗血让他饮下。

    做完这一切后,他温柔的抚摸挛鞮稽粥的发顶。

    如果他们二人中注定只能活一个,那一定是阿粥(作为人名时读作‘玉’)。

    大概是服食的鲜血起了作用,挛鞮稽粥缓缓睁开了眼睛。

    可随着意识的恢复,腹部伤口的痛感也同时传了过来。

    他忍不住伸手摸向伤口,却只摸到了一片温暖的手背。

    挛鞮稽粥意识朦胧中抬眸,还是那双深情爱着他的眼。

    “还是很痛吗?”

    那人语气中泛着心疼和内疚,眉头深深蹙起,起了褶子。

    挛鞮稽粥的手顺势抬了起来,微凉的手指抵在了对方眉间,左右轻抚着,似是想把那褶皱抚平。

    朱雀难受的垂下了眸子,忙强迫自己舒展开了,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握住他的。

    生怕他会因这细微的动作累到般。

    直到此时,挛鞮稽粥才找回了声音,只是开口时还带着干涩的低哑,“你又给我喂血了?嘴里一股铁锈味。”

    朱雀浅笑着玩笑道:“这里实在缺少东西,那等出去后,我把腥味去了再喂给你。”

    半躺在软榻上的挛鞮稽粥被逗得笑出声来。

    但因为太过虚弱,很快便有些气喘。

    朱雀轻抚着他的后背。

    挛鞮稽粥目光在装修华丽的密室内一寸寸扫过,什么都没有了,看来已经被朱雀挥掉了。

    真好。

    他声音带着些缥缈道:“朱雀,这里曾经是我最恨的地方,如今却成为我们唯一能藏身的地方,命运于我何其讽刺。”

    朱雀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密室门打开的一瞬间,看着满墙挂满的书画时,涌上心头的惊诧和愤恨。

    可是在看到阿粥苍白如纸的神色后,全都化为了心疼。

    他紧紧抱住干呕不止的挛鞮稽粥,可他还是因为伤势过重昏迷了过去。

    接着身后的断龙石轰然落下,他们二人便被彻底困在了此处。

    后来朱雀也将整个密室翻了个遍,但始终没有找到关窍。

    他奇门遁甲方面天赋一般,只能看出这密室构造奇特,大约是生死门的布局。

    生门可随时出入,死门则是有进无出。

    之后阿粥也断断续续的醒来过,朱雀挑着他还算清醒时问过。

    果然是最坏的结果,阿粥不知生门所在。

    若在他们撑不住之前找到出口,他们二人恐怕就要困死在这里了。

    回忆到这里,挛鞮稽粥撑起了半个身子,温润的目光看向朱雀,“扶我起来吧。”

    朱雀伸手,将人缓缓扶起来,直到确认他能站稳后,才慢慢松开了手,但手臂还是在他腰间虚虚环着。

    挛鞮稽粥却推开他的手,独自向墙边走去。

    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他便瘦了一大圈,走路时飘忽不定,仿若踩在云朵上一般。

    这样的挛鞮稽粥让朱雀心里升起一阵浓烈的不真实感,就好像这个人随时会随风而去一般。

    这个认知让朱雀克制不住的往前迈步想要阻止挛鞮稽粥接下来的行为。

    可他已经停了下来。

    他的手搭在墙壁上,背对着他开口道:“大哥妒忌我受父王恩宠,可他不知,我却自小羡慕他可以遨游四方。”

    “而我却因为这张脸,连宫门都不能随意出入。”

    朱雀的心再次揪起来,“阿粥,别再说了,都已经过去了,今后都有我陪着你。”

    挛鞮稽粥的身体微微颤动,却始终没有转过身。

    但是手掌却在墙壁上有规律的触摸着。

    “我第一次入这密室时,还以为父王又有什么好东西要赏我,可是当我听话的躺在这处软榻上,而他挺着苍老粗壮的身体向我扑过来时,我脑中瞬间空白,等我再反应过来时,腰间长年带着的宝石匕首已经刺进了他的腰腹中。”

    说到这里,挛鞮稽粥居然微微弯下腰身,低哑的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