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话,在秦国把剑架脖子上都说不出口。

    嫌弃丢人。

    后半夜,大家终于可以歇一口气,有个连续的觉可以睡。

    只是接连的刺激让这群人睡得不是很安稳,总疑心接下来还有别的什么意外发生,一点儿风吹草动就得睁开眼,握紧剑,扫过四周。

    半宿过去,八人成功夺下优异的黑眼圈。

    一袭深衣长剑的嬴政,踏着清晨青灰色的雾气而来,险些以为自己撞鬼了。

    “一日之间,你们做什么去了?为何如此萎靡?”他看了一眼被深草打湿的履,眉头蹙了一下,“这又是什么地方,怎会跟楚地一样湿漉漉的。”

    仿佛呼吸之间都是潮湿水汽,比在海边还甚。

    他记得自己昨日把人带过来时,水汽还没这么浓重。

    蒙恬揖礼,简略解释过昨日的事情。

    嬴政:“……”

    这边的经历,还真是每次都足够离奇古怪。

    赵闻枭看着摘下黑布的两个家将,让他们到身后与其他人集队,她则和嬴政搬走鳄鱼,再带几个家将过来,依照进度组成两支小队。

    一队负重训练,一队不负重。

    许久没来过美洲,只在秦国野外拉练的家将,险些适应不了这边严峻的气候,昏厥过去。

    蒙恬他们还得帮助家将重新适应。

    离开秦国前,赵闻枭从布袋里掏出个小泥人,放到嬴政的书案上。

    嬴政看着那古怪又丑陋的小泥俑,疑惑抬头:“这是什么?”

    怎么明明是人形,头顶却还有两个角。

    “东海龙王敖光。”赵闻枭介绍道,“怎么样,瞧这银发龙甲,剑眉长目,宽肩窄腰的样子,是不是很霸气!”

    嬴政:“……”

    除了身着龙甲,其余特征,他一样没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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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看到满5k收藏了,明天加一更

    第46章

    赵闻枭看懂了他的沉默。

    她一撇嘴,手肘歪在桌案上:“啧,这都看不出来,你眼神是不是不好。”

    嬴政抬起眼眸,从小泥俑身上,转到她脸上:“这都无法让人看出来,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是自己的手工太差的缘故?”

    这东西一看就没认真做。

    她怎么好意思把过错推到旁人身上去。

    赵闻枭急着赶路,倒没与他争执,丢下一句“你不懂欣赏,我大度,我不怪你”,便带着家将回了美洲。

    嬴政看着她那甩起的发辫,总觉得她似乎比初见时长高许多。

    没过多久,他就离开百鸟里,回章台宫去了。

    换过身上普通的深衣,放好那丑了吧唧的小泥俑,他带着几位寺人与卫士,走向华阳宫。

    明年便要在雍地举办他亲政的大典,他须得与华阳太后诸人保持密切联络,表现出亲近之意。

    楚夫人也带扶苏在华阳宫陪伴太后。

    扶苏不到六月大,还不会爬行,只是躺在柔软的褥子上交替踢着脚,偶尔会尝试用手臂撑起自己,逗得母亲和大母笑意不断。

    见嬴政来,华阳太后招呼他过来看看扶苏。

    嬴政行完礼才靠近,跽坐一侧,垂眸看小扶苏那双酷似他的明亮眼睛。

    小扶苏并不如何怕人,见视线中出现一抹少见的影子,扭转脑袋,圆润的小手臂探啊探,终于摸到嬴政的袖摆,紧紧攥在掌心里。

    华阳太后笑:“瞧我们扶苏,多喜欢王。”

    “是啊。”楚夫人应和道。

    嬴政只是一笑,并没有过分关注孩子,问了几句孩子胃口如何,是否有生病,便不再过问。

    他倒是对华阳太后的关切更多,问得也更细,连她近来心情如何,寺人照顾得可周到,都一一过问。

    这年头不流行父亲抱儿子,《礼记》的“曲礼”篇章,就提到,“君子抱孙不抱子”。是以,嬴政对小扶苏的举动不阻拦也不亲近,委实寻常,谁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过小孩子好奇心重,小扶苏拉着嬴政的袖子,慢慢扭动,竟一下钻进他的袖子里,摸上他的手指。

    嬴政垂眸,看只剩下个小屁股在外的孩子。

    楚夫人有些局促,想要把小扶苏抱走,他抬手制止:“无妨,随他去罢。”

    孩子还小,倒也无需苛责太多,等他长大些再规训不迟。

    他拉了拉袖子,将孩子的脑袋露出来,免得闷着。

    华阳太后眼眸一动,侧身吩咐寺人,将扶苏要吃的糊糊端来,晾温喂给孩子。

    袖子里的小扶苏,头一回摸到茧子那么厚的粗大手指,有些好奇地把玩一阵,随后便对这只可以罩住自己脑袋的手失去兴趣,往上摸索,摸到了一枚圆圆的东西。

    呀!新玩意!

    小扶苏兴奋地摸摸,小手在嬴政膝盖上轻轻拍打,脚丫子也乱蹬。

    楚夫人脑子一凉,赶紧请罪,将孩子抱开。

    “无妨。”嬴政拍了拍自己被蹬乱的衣物,重新捋平整,倒没什么表示,关怀完长辈,又坐了一阵,看她们要给小扶苏喂食才走。

    楚夫人看着嬴政离开的背影消失,才松一口气。

    华阳夫人斜乜她:“都诞下长公子了,你这胆量怎么还没涨起来。”

    身为楚女,有她在一日,她就不该感到害怕。

    楚夫人摸了摸小扶苏,脸上隐有忧色:“王之威严,实在令人畏惧。太后,王亲政以后,果真会重用楚人吗?”

    “秦楚之间的牵扯,早就融成一体了,除非他想削肉断骨,否则 ”华阳太后一脸慈爱地摸摸小扶苏,“不管他想不想,都必定要用楚人。”

    前朝后宫,支持他的几乎都是楚人,不用楚人他还要用谁?

    至于能不能重用,那不是还得她们这边的人争气,没有那个能耐,给机会也白费。

    “所以,你要学会辩才、用才、留才,教扶苏以仁心待才之道,方是最最要紧的事情,懂吗?”

    “小童了然。”1

    美洲。

    赵闻枭已带上整顿过的队伍赶路。

    水网密布的地方行路很难,更别提这种随处是沼泽的地方了,一不小心陷进松软的泥巴里,还有可能被泥吞食。

    第一次陷进去时,没见过这种诡异场面的人都快要吓死了。

    还好赵闻枭对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淡定指挥陷入泥沼里的家将别乱动。

    “减少不必要的动作,尽量摊开自己,当自己是一片叶子,平趴在上面。”

    总归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情,家将没有挣扎已经很难得了,让他平趴在上面,他不敢,生怕自己平趴之后,更容易没顶。

    他只能僵硬不动,当自己是块木头。

    赵闻枭吩咐旁边的人去找树枝或藤蔓,其他人不要乱动,站在原地等吩咐。

    蒙恬听到,赶紧扯上蒙毅和王离去找树枝和藤蔓。

    树枝找来,赵闻枭递过去,让对方抓稳:“现在,心神定下来没有。”

    家将白着一张脸点头。

    “确定理智在,可以清楚了解并控制自己的身体?”

    “可以。”

    “好,现在先放松你的下肢,不要用力。”赵闻枭说着,让一众人观察一下他不动时候陷落的速度,以及刚才挣扎时候,陷落的速度。“保持住,不要挣扎用力。蒙恬,用力。”

    听到指令,蒙恬他们才敢发力,把人拖上硬邦邦的地面来。

    陷入泥沼的人不好拉,发力的三人总觉得泥潭里有一只大手在与他们搏斗,心里一阵发毛。

    上来后,家将止不住地发抖,劫后余生复杂且强烈的情绪,在不停冲击他。

    赵闻枭教他调整呼吸,处理身上,按捏腿脚和手臂,疏通自己有些发麻的肌肉,通过外部条件的改变去调整自己的心理。

    其余人围成圈,不眨眼地看着,学习。

    “好了,我说完了。”赵闻枭拍拍喝过树汁的家将,“你来跟其他人说说自己当时的感觉,以及怎样省力。”

    火凰觉得她未免太严厉了,人才刚上来,惊魂未定,就要开始教同伴。

    赵闻枭接过家将的竹筒,往林子走去。

    “其一,人受惊之后安静下来容易多想,不如让他都说出来,把情绪发散;其二,他现在的感觉最是深刻,每一个细节都刻在神经上。”

    特殊兵种的训练要是和普通人一样,承受不住危险的压力,那这支队伍还是早点散掉比较好。

    她帮忙把竹筒绑回树干上划了个倒三角的下端,继续接桦树汁。

    火凰:似乎……有点儿道理?

    竹筒绑好,家将也说得差不多了,赵闻枭视线扫一圈,问:“有没有人敢试一试,在泥沼中自救?”

    一众人面面相觑。

    见没有人出,李信一咬牙,迈步出来:“信愿一试。”

    “好。”赵闻枭冲泥沼一点头,提醒他,“别跳进去,小心直接扎里面挖不出来。慢点儿进,感受身体给你的反馈,先试试刚才说的自救办法,尽量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