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闻言,眼圈微红,顺势跪下:“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如今二爷渐大,姑娘们也常在一处玩笑,到底该避些嫌疑。前儿我见二爷的胭脂膏子又少了,问起来竟说是……”

    说到这里,袭人声音哽咽,道:“若让外人知道二爷终日只在闺帏中厮混,岂不坏了名声?”

    这话正戳中王夫人心事。她忙拉起袭人,细细端详这丫头。

    只见她穿着半新的藕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虽不及晴雯娇俏,却自有一段沉稳气质。

    王夫人不由想起往日袭人夜夜守夜,事事经心,连宝玉的贴身衣物都是亲自打理,从无半点疏漏。

    “好孩子,难为你这样尽心。”王夫人语气愈发温和,“你且说说,如今宝玉屋里,该当如何?”

    袭人低眉顺目道:“奴婢愚见,不如悄悄将那些轻狂的调出去。二爷若问起,只说是老太太或太太要用的人。再则求太太时常唤二爷来跟前念念书,到底父母管教,比旁人劝诫强百倍。”

    王夫人越听越觉妥帖,心下暗忖这丫头不仅忠心,竟还有这般见识。

    于是她拉着袭人的手道:“你今日这番话,真真是为我母子着想。从今往后,宝玉那里你多费心,有什么动静,直接来回我。”

    袭人忙道:“这都是奴婢本分。只是方才这些话……”

    “我明白。”王夫人会意点头,“你且放心去罢。”

    望着袭人退下的背影,王夫人暗自庆幸,到底有个明白人在宝玉身边。这般体贴周到,倒比那些只会嘴上讨巧的强上十倍。

    而王夫人又想起日间薛姨妈向自己说的一席话。

    王夫人内心非常清楚宝玉是本性难改,若日后要娶的,定要是端庄体贴稳妥的,比如宝钗。

    然而在仙人点出宝玉娶宝钗是一场悲剧后,王夫人内心就已经排除掉薛家。

    可对于黛玉,王夫人并不是很满意,在她眼中,黛玉那样的女孩,只会跟晴雯一样由着他胡闹。

    于是王夫人开始放眼到整个京城,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王子腾之女。

    原来王子腾膝下有一女儿,名唤作王熙鸾,容貌秀丽,品格端方,年岁仅只比宝钗小两岁,管制宝玉正相宜。

    这也意味着,王家的第三个女儿也要嫁入贾府,成为未来的宝二奶奶。

    这也符合王夫人的预期,眼下王子腾风头正盛,若他的女儿成为宝玉的妻子,也表明宝玉的未来有了依靠。

    但王夫人内心还仍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清楚,宝玉在贾府是凤凰蛋一样的宝贝,但出了贾府,放眼满京城,宝玉不过只是个员外郎小官员的次子罢了,连个正经的功名都没有。

    将来袭爵,荣国公的爵位也轮不到他们二房。

    因此王子腾未必能瞧得上她的宝玉。

    想到此处,王夫人内心琢磨,想着是该请王子腾夫人以及王熙鸾来贾府走动走动,联络感情才好,顺便给宝玉和王熙鸾创造接触的机会。

    王夫人相信凭宝玉的容貌,吸引王熙鸾不是问题。

    且说袭人才从王夫人处回来,心中想着自己及时向王夫人表忠心,或许等东窗事发那日,她也不至于受处罚过狠。

    回至宝玉处,袭人便瞧见晴雯正披着外衣站在门前。

    “拿个碟子怎么这么久。”晴雯见袭人来了,笑道。

    袭人知道晴雯伶俐,一面轻推着晴雯进门,一面道:“我路上和金钏说了会话,你快就屋罢,免得着凉。”

    晴雯不信,欲又试探袭人,这时宝玉碰巧从里头出来,二人只得把话题遮掩过去不提。

    却说黛玉自贾母处晚膳归来,又被宝玉歪缠着说了会子话,回到屋子时,已是戌时三刻。

    紫鹃伺候着卸了妆,散了发,方服侍她睡下。

    这夜黛玉却睡得并不太安稳,窗外秋风瑟瑟,吹得那院子里几竿竹子簌簌作响。

    次日醒来,窗纱上已透出亮光。黛玉懒懒的拥被坐起,只觉一缕凉意从绣被边缘渗进来,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噤。

    紫鹃听见动静,忙掀帘进来,先将一架秋香色金钱蟒软帘放下,隔断了外头的寒气,方走到床边,笑道:“姑娘醒了?今儿天阴得沉,怕是还要下雨呢。”

    黛玉只觉身子有些发软,心头空落落的,尤其想起昨日发生那样荒唐事,只觉得整个贾府比她想象中要肮脏,更是勾起了她一丝回家的情绪。

    黛玉倚着引枕不动,她已经开始想念扬州城,想念扬州城中的林府。

    紫鹃知她素日如此,也不催促她,自顾自去熏笼上取了温着的衣裳来。但见那中衣是玉白色软罗的,透着一股暖香。

    外头套上一件藕荷色绫子薄袄,领口袖边皆用银线暗纹绣着缠枝菊花的样儿,清雅得紧,下系一条月白杭绸素裙。

    梳头时,黛玉望着镜中的自己,虽仍是消瘦,但眼下的青黑倒是淡了不少

    那风穿过竹叶的声响,竟有几分像扬州老家庭院里那株老梧桐落叶的声音。

    她恍惚记起,每年此时,父亲还曾携着她的手,在书房院中看梧桐叶落。

    想到此处,黛玉心口一酸,眼前便模糊起来。

    紫鹃正给她绾发,觉着她肩头微颤,忙俯身来看,却见镜中那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早已盈了水光。

    紫鹃心下明白,只作不知,轻声问道:“姑娘今日想簪那支白玉簪子,还是前儿宝二爷送的芙蓉石钗?”

    黛玉强压下喉间哽咽,勉强道:“都罢了,如今外头下着雨,想必那仙人也不会来了,横竖不出门,随便挽个髻便是。”

    这时雪雁端着热水进来,热气氤氲着,倒是给这清冷的屋子添了些许暖意。

    黛玉就着温水净了面,洗漱完毕,紫鹃已捧过一盏桂圆红枣茶来,温声道:“姑娘先暖暖身子,厨房说今早备了姑娘爱吃的胭脂米粥,我这就去传。”

    黛玉接过茶盏,那温热的瓷壁熨着掌心,却暖不到心里去。

    她起身踱到窗前,隔着茜纱窗望出去,但见满院修竹在风中摇曳,竹叶已不似夏日那般青翠欲滴。

    远处天际灰蒙蒙的,几只寒雁正排成人字,哀鸣着向南飞去。

    一念及此,那思乡之情竟如潮水般涌来,密密匝匝地将她裹住,几乎透不过气。

    黛玉又想起仙人之语,她的结局真的会是上吊而亡么?那时她的父亲在哪里,而她又在哪里?

    她默默立了许久,直到紫鹃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才慌忙用绢子拭了眼角。

    紫鹃向黛玉道:“这是小厨房菜刚做好的胭脂米粥,姑娘快趁热喝。”

    黛玉才回到桌前,慢慢地喝起米粥,紫鹃试探道:“或许那仙人会来呢,不过只是一场雨,想必对仙人来说无碍。”

    就在这时,贾母派人来传话。

    原来是天幕仍如期而至。

    待黛玉赶到时,众人已经陆陆续续赶来,在屋檐下入座,既能看天幕,也能遮风挡雨。

    只见半空中的天幕若有若无地出现着,似乎因为天气的关系,这画面比往日看起来并不清晰。

    然而待黛玉坐下时,天幕中的画面即刻就清楚起来,即使天空中的细雨也不能影响分毫。

    因昨日贾珍偷情一事,现场的人比往日少了些。

    【今天来讲一讲太虚幻境的最后两首曲子,枉凝眉。曲名意为徒然悲愁。讲述的是宝黛之间的情感悲剧以及黛玉泪尽而逝的结局。】

    其曲子哀伤悲切,原本就想家的黛玉听到至此,也不由滴下泪来。

    贾母更是眼含泪水地搂住了黛玉。众姊妹也跟着垂泪。

    【最后一曲收尾,更是全书的重中之重,曲名为飞鸟各投林,讲述的是贾府最终一败涂地的景象。】

    贾母听了,不由心中一紧,仙人这几日讲了那么多判词,终于开始讲到贾府最后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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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

    贾政听见曲名叫做飞鸟各投林,心中不喜,难不成他们偌大的贾府就真到了瓦解的地步?

    黛玉和宝钗仅凭这曲名就猜出了个大概。

    黛玉再联系之前的判词,贾府众姊妹未来嫁的嫁,死的死,不正是合了那曲名?

    飞鸟投林,一哄而散,她身如柳絮无根,更不知会飘向何方。贾府终究不是她非久居之所,而江南故里,早已记忆模糊,草木深深,何处才是她的归程?

    宝钗眼神淡然,她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问摇头三不知。

    探春的想法同贾政所想一致,那样大的家族,怎么就到了一败涂地的地步?

    唯有迎春只觉得内心惴惴不安,尽管贾母已经向她打包票,不会让她嫁给孙绍祖。

    可纵然去了个孙绍祖,保不齐日后又来个张绍祖,李绍祖。

    惜春自从知道自己未来会出家后,倒是开始看起经书,与那智能儿之间的关系更密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