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彩霞来了,说是太太有事情要找凤姐儿。

    王熙凤一面忙将手边的东西示意平儿收好, 一面整理衣裳,跟着彩霞往王夫人处去。

    凤姐儿路上心里暗忖道:“太太此时唤我,多半为宝玉房中人事。”

    到了王夫人房里, 只见王夫人面色阴沉,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见凤姐来了便道:“不曾想袭人那蹄子竟是狐媚子秉性,平日看着稳重,背地里却敢勾引宝玉。如今既撵了她,宝玉房里其他丫头也该细细筛一遍,那些年纪大些、眉眼灵巧的,一概打发出去才好!”

    凤姐忙上前扶着王夫人坐下,柔声道:“太太虑得极是。只是眼下宝玉挨打未愈,身上还带着伤。若此时急着换人,生手不知轻重,碰着伤处反倒不妥。袭人这一走,他本就闷闷的,若连平日端茶送水的熟脸都换了,只怕更要郁结于心。”

    见王夫人捻佛珠的手略缓,凤姐又凑近半步,低声道:“倒不如暂缓半月,待宝玉能下地走动了,咱们悄悄把那些不安分的记下名儿。届时不拘是配小子、调出去,岂不更稳妥?”

    王熙凤说着递上一盏温茶,继续道:“横竖有麝月和秋纹这些老成人看着,断不会再生事端。”

    王夫人接过茶盏,沉吟道:“你说得也在理,只是宝玉身边断不能留祸根。”

    凤姐笑道:“这是自然。我明日就让人在宝玉院外加派婆子值守,一应饮食起居都经晴雯和麝月亲手料理。那些小丫头们暂且不动,却也不许她们近身伺候。”

    王夫人这才颔首,忽又想起什么:“袭人空出的缺……”

    凤姐立即接话:“这倒不急。宝玉如今用不着许多人伺候,且让晴雯暂领袭人的差事,和袭人一样,她原在老太太屋里调理过的,针线活计又出挑,正合照顾宝玉。”

    王夫人听见晴雯,心中有些不快,但细细想来,宝玉房中一时竟挑不出合适的人选。

    麝月和秋纹都是从袭人手中调理出来的,如今袭人出了那档子事,王夫人自然连带着麝月等人都厌恶了去。

    至于晴雯,一是老太太的人,二是仙人曾夸赞过晴雯光明磊落,因此王夫人内心纵然是不喜,还是同意王熙凤的话语。

    然而,王熙凤虽面上如此说,心里却想着那几家孝敬的银钱,总得再收两轮才好安排。

    从王夫人处退出来,凤姐站在穿堂下仰头看天,只见几片乌云正漫过日头。

    平儿悄声问:“奶奶真要替那几家说话?”

    凤姐用帕子掸了掸栏杆:“急什么?水不到渠不成。且让她们再孝敬几日——你明日透个话,就说宝玉屋里如今是晴雯代管着月钱。”

    平儿低声应下了。

    ……

    却说黛玉自贾母处回来,才刚坐下,紫鹃便端了茶来。

    她见黛玉面色淡淡的,便轻声劝道:“姑娘方才在老太太那儿,可听见说宝二爷身上不好?既回来了,何不去瞧瞧?到底是一处长大的情分。”

    黛玉并不接茶,只将身子转向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的积雪出神。

    半晌才黛玉淡漠道:“他身上不好,自有太医诊治,太太奶奶们操心,我去了又能如何?”

    紫鹃走近些,柔声道:“姑娘怎说这话?往日宝二爷稍有不适,姑娘比谁都急,怎么如今倒疏远了?”

    黛玉唇角微微一扬,似笑非笑,眼里却透出凉意,道:“正是往日光景看得太真,如今才更须远着些。你只当他待谁都是真心,却不知那所谓真心不过是见一个贴一个。袭人这件事,你还没看明白么?”

    紫鹃一怔:“袭人是自己行事不端……”

    黛玉摇头,道:“若没有宝玉的默许,袭人她不敢。我原以为他是懂我的,如今才知,他待我好,不过是公子哥儿闲来的兴致罢了。”

    紫鹃见她神色惆怅,不敢再劝。

    却见黛玉从案上取过一本旧诗稿,轻轻摩挲着封皮,那是宝玉前年送的。

    她指尖在书名上停留片刻,忽然将诗稿合上,推到一旁,道:“你且退下吧。”

    见紫鹃离去,黛玉才刚放下诗稿,眼前竟久违地浮现出光屏。

    黛玉不由屏气凝神,生怕打扰到仙人,但这次仙人并没有要联系黛玉的意思。

    黛玉看着浮动的光屏,光屏上的画面流转,呈现出黛玉全然陌生的景象。

    只见宽阔平整的街道上,形色匆匆的人们身着各式奇装异服,手中皆持一方会发光的小匣子,时而低头凝视,时而以指轻点。

    街道两旁耸立着高耸入云的建筑,在日光下泛着金属与琉璃的光泽。更有些四轮的铁盒子在路上飞速穿梭,却不见马匹牵引。

    画面又变,出现了一座学堂,里面坐着的竟是男女同堂听课。先生提出问题,女学生坦然起身应答,言辞流利,思路清晰,赢得满堂掌声。

    黛玉看到这里,不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自幼聪慧,读书识字不输男子,却因是女儿身,常感才华无处施展。

    如今看到这光屏中的景象,才知道原来仙境男女可以同堂学习读书。

    光屏渐渐隐去,最终消失不见。黛玉仍怔怔地望着空处,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

    贾宝玉已经躺在榻上一整日,脸上和臀部皆是肿痛难忍。

    贾母和王夫人来看过后,再三嘱咐他好生静养。

    探春、惜春、迎春三人也跟着贾母来慰问了一番。

    宝玉见她们都走了,心里空落落的,只盼着黛玉能来瞧他一眼。他让晴雯去黛玉处探问,晴雯回来却说林姑娘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宝玉听了,心中一阵失落。他想起往日自己稍有不适,黛玉必是第一个赶来的,如今却连面都不露。

    又想到袭人被撵那日,黛玉冷眼旁观的神情,心里更是揪得慌。

    “她必是恼了我了。”宝玉暗自思忖,“因着袭人的事,她觉得我轻薄了。”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外面小丫头来报:“宝姑娘来了。”

    宝玉忙挣扎着要起身,宝钗已掀帘进来,见状急步上前按住他:“快别动,仔细碰着伤处。”

    宝钗在榻边绣墩上坐下,命莺儿将带来的一个小瓷盒递过来。

    “这是我家铺子里配的伤药,止痛消肿最是有效。”宝钗温声道,“我知府上不缺这个,只是这药里添了一味海外来的香料,用了身上清爽些,不至于闷着。”

    宝玉谢过,让麝月收了。

    宝钗细细问了伤势,又嘱咐了许多调养的话,言语间体贴周到,却不过分亲昵。

    大约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宝钗便起身告辞:“你且好生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宝玉目送她离去,心中感激,却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在回梨香院的路上,莺儿笑嘻嘻道:“姑娘心里还是关心宝二爷的。”

    宝钗道:“到底是亲戚一场……”但她又想到自己和宝玉的金玉良缘是一场悲剧,宝钗又觉得无趣,自己亲自来瞧宝玉,也不过是看在母亲和王夫人的面子上罢了。

    烟雾渐浓,笼罩着院中的梅树,枝影模糊,宝钗又想起仙人在太虚幻境提起的判词。

    那时她不信命,总觉人定胜天。可这些日子冷眼旁观,见黛玉疏远宝玉,宝玉又为袭人之事郁郁寡欢,倒让她越发看清这府中的种种纠缠,不过是一场空。

    ……

    翌日,因下了一整夜的雪,整个贾府上下银装素裹,贾母怕姑娘们受风寒,便免了众人的晨昏定省。

    免晨昏定省这消息传到黛玉耳中时,她正坐在暖阁里做针线。

    紫鹃接了话,转身对黛玉笑道:“老太太真是心疼姑娘。”

    黛玉手中针线不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她昨夜辗转反侧,脑海中尽是光屏中那些女子与男子同堂读书的景象,此刻听闻不必出门,反倒松了口气。

    紫鹃见黛玉眼下有些青影,知她昨夜未曾安睡,便轻手轻脚地添了炭火,又沏了一盏热茶放在她手边。

    天幕如期而至。

    【今日我们来讲一讲薛宝钗小恙梨香院这一回,也是非常经典的片段。】

    第40章 假正经、有心人

    暖阁中, 黛玉抱着手炉,凝望着天幕。

    听到仙人之语, 她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掐紧了手炉的套子。

    黛玉自然记得这事,那时宝玉急着去探宝钗,她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后来更有了金玉良缘之说……

    若是往日,她少不得要心酸难过,自怜身世,觉得宝玉待宝钗终究不同。

    但此刻,她脑海中却交错着昨夜光屏中那女子在学堂侃侃而谈的景象,那般开阔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