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轨 第62节

作品:《同谋不轨

    “什么?”

    “不是见血了吗?”裴予安问,“你也没比赵先煦大几个月吧。他吓着了,你呢?”

    “我命硬。”

    漫不经心的三个字,略去了所有一个人熬过去的年少岁月。

    裴予安把脸埋进了赵聿的胸膛,衬衫很快又湿了另一大片。赵聿叹口气,掀开被子,不由分说地把人抱进了浴室,剥掉衣服扔进了调好的温水里。

    “要哭,也得洗干净了、吃饱了再哭。”

    他解下手表,丢在洗手台上,取下花洒,半坐在浴缸边,把人按在自己的腿上,用温热的水冲过那人的后颈。

    指腹从上到下揉过,裴予安闭着眼,动也不动地,直到水声渐歇,他才疲倦地睁开眼,从水里出来,踩着防滑垫,穿上一件递过来的白衬衫。

    站在浴室的镜子前,裴予安拨开镜子里的水雾,望向自己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慢慢地抹掉了最后一滴泪。

    镜子里,赵聿站在他身后,手臂绕过他的锁骨,给他系着纽扣。

    “哭够了?”

    “嗯。够了。”

    “想怎么做?”

    “我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怎么查?”

    “从死亡现场开始查,汇翎开始查,从方宁教授开始查,从他的同事开始查。他们给警方的口供很奇怪,我那几天跟顾念见面,他根本没有提起被投诉的事,也很难相信,他会因为职业焦虑就去投海自杀。如果那些人做了假口供,就证明他们都在隐瞒什么,不排除集体谋杀的可能性。”

    裴予安慢慢地抹去发丝的水渍,像是在借助这个动作来厘清混乱的思绪:“方宁教授那么器重顾念,但是汇翎被私有化收购以后,却没有带上顾念一起走。为什么?是顾念自己不想走,还是出资的平台不想要他?如果是后者,那么事情就更复杂了...”

    “转过来。”

    赵聿手臂稍微用力,拽着衣领,将人拉到自己身前,帮他系上最后一颗纽扣。

    他已经不敢再让裴予安推理下去了。但那人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哭了几天,人没力气,不代表他的脑子也停止转动。

    “你说,是谁收购了汇翎?这么小众的研究,短期内根本不赚钱,收购的人莫非也是个慈善家?另外,他们为什么要迁址?是在躲什么?难道...”

    “不知道。”

    赵聿又一次打断了裴予安的话,终于将那人微微惹恼。他按住赵聿的手,半挑起眼:“你不知道,是你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赵聿眼睫微敛,在咫尺望着他,眼神看不出情绪。

    “我为什么要知道?顾医生是跟我有什么特殊关系?全世界每年有多少人死去,难不成我要一个一个地去查?”

    “...说得对。这件事,本来跟你没关系,是我一个人该做的事。”

    裴予安轻笑,苍白的眉眼久违地染上了软绵绵的戾气。他拨开赵聿的手,扯开了最上面的纽扣,像是故意要跟他对着干。

    他走近半步,唇角半抬,礼貌地问:“赵总,您还没收回我总裁特助的职位,对吧?”

    “……”

    “您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能需要在职权范围内做一些抽调。当然,您不用担心我挪用公款,我每一笔支出都会详细记录下来,以供后期记档。”

    “……”

    “还有,如果您方便的话,能把许特助借我两天吗?我想向他好好学习,以便将来更好地辅助赵总做事。”

    牙尖嘴利的猫儿又亮出了尖利的爪子,明明站都站不稳,还想扑上去咬人。

    赵聿眼眸一深,托着他的腿窝,直接把人扛在肩膀。

    天地倒转,裴予安一声惊呼,被折在肩上一瞬间破了功,又气又笑地用拳头砸他的背:“赵聿!说不过我就动手是吧!”

    “吃饭。”

    “你又来了!”

    “不吃的话,我就炒了你。”

    “……”

    不管哪个炒都不太妙。

    裴予安在赵恶狗的侧颈泄愤似的咬了一口,让他明天顶着牙印去开会,让他颜面扫地。

    第二天许言来上班的时候,赵聿提起,让他跟在裴予安身边三天。

    许言接收到了新的工作任务,却一愣:“可关于顾医生这些事,您不是已经都查清楚了吗?”

    赵聿指尖轻叩桌面,停了几秒才开口:“他还不能跟赵云升开战。他现在的身体情况承受不了。另外,顾念把那些东西留给我,大概就是不想让他知道真相。”

    他的声音冷静、不容置疑:“所以,许言。让他查,但别让他查到。”

    第59章 你配吗

    咖啡馆落地玻璃窗外是灰白色的海线,远处航标灯一闪一闪,在薄雾里忽隐忽现。

    裴予安坐在靠窗的长桌旁,桌上摊着厚厚一摞资料,边角被潮风吹得微微翘起。他身边坐着一位年轻的女人,身着得体优雅的白色套装,带着细框眼镜,黑长发垂肩,拿着笔轻轻点在地图上,时而轻声与裴予安讨论着什么。

    话说得太多了,她偏过头轻咳两声,裴予安赶紧从服务员手中接过一杯咖啡,轻声道谢。

    “您先歇一会儿,周老师。还没给您说声谢谢。如果没有您的帮忙,我还看不懂这些图。”

    周璇摇摇头,用小勺搅动着咖啡液面,抿了一口,才说:“这些水文局港务局的图都太专业了。你像这些,潮汐曲线、暗流监测点的坐标、入海口的航线流量统计,如果你都能看懂,那我们都要失业了。”

    她又补了一句:“只不过,这些内部资料,一般不对外公开的。你是怎么拿到的?”

    “这个。”

    裴予安的视线越过透明的落地窗,顺着防护栏延伸。几名身着土黄色工程服的工人师傅正顶着腥咸的海风在做风速测量,手中的黄色标杆快速抖动,衣服向后猎猎鼓起。

    他收了视线,简单向她解释了几句:“天颂地产刚接下附近的滨海开发案,要重新评估这片港区和水域的安全性。水质、风向,甚至潜在的航线调整都在规划里。”

    “总裁特助...是吧?”

    她点头,却依旧忍不住上下打量着裴予安宛若明星般出众的气质和容貌。

    裴予安笑笑,岔开话题:“辛苦您大老远跑一趟。”

    “我不是为你。”周璇神色忽得一黯,“我是为了顾医生。他救了我姐的命,我还没来得及为他做点什么,就...”

    裴予安低下头,指尖沿着水域图上一条暗流滑动,仿佛在逃避着什么。过了几分钟,他才低声问道:“那您觉得,按照那天的水域气流,顾念尸体被发现的位置合理吗?”

    “目前来看,警方的调查结果基本没什么问题。不过,如果能有更详细的资料,或许...”

    周璇还没说完,门口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身着低调黑西装的许言走进来,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夹。

    他将文件放到桌上,语气平稳礼貌:“裴先生,这是港务局那边刚批下来的资料。包括事发当晚的航道监控覆盖图、备用摄像角度的拍摄记录,以及完整的气象原始数据。能找到的,都在这儿了。”

    “谢谢。”

    裴予安将文件抽出来递给周薇。

    她仔细翻了几页,视线在航线流量统计表上停了一下,才慢慢开口:“根据这些资料,我能推测出顾念当晚落水的位置大致在哪、可能的潮流方向、以及遗体漂流到监控盲区的时间线。这部分已经很清楚了。但要进一步确定,我还需要别的东西。比如,事故当天应急通报系统是否曾响起、还有事发前后有没有施工或夜间巡航的临时申请。”

    裴予安转向许言:“这些应该还在天颂的调查权限之内。许助理,可以帮我申请一下吗?”

    许言面色没变,但指节不自觉地扣住了文件夹边角:“这些内容涉及多个职能部门,要额外立申请,时效会比较长。而且最后能不能申请下来,还是未知数。”

    这已经是许言今天第四次拒绝他的请求了。

    裴予安垂下眼,合上手中的文件,语气轻得几乎和风声混在一处:“是真的查不到,还是不能给我?”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咖啡杯轻轻磕在桌沿,海雾贴着玻璃窗缓慢扩散。许言垂着眼睫,沉默地握紧了手边那份简报。

    两个聪明人说话,不需要太多注释。

    于是裴予安不再追问,别开眼,礼貌地跟周璇说:“今天辛苦您了。如果有其他的资料,我会尽快与您同步的。”

    他目送周璇上车,寒风卷过衣领,贴着脊骨往下滑,冷飕飕的。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撑着咖啡馆的外墙,皱眉轻咳了两声。

    许言轻声问:“您要先回家,还是要去别的地方?我送您。”

    “不用了。”裴予安摆摆手,“你回赵聿那边吧。这两天耽误你工作了。”

    “……”

    还是被识破了。

    许言知道自己根本瞒不过三天,但幸好对方足够体面,不会跟他撕破脸,追问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帮裴予安打了辆车。他拉开车门,站在寒风里,尽他最大可能地提点了一句:“您早点回去休息吧。赵总他...最近,确实很辛苦。”

    “你放心,我只是去取一份快递。我不会给他添乱。”

    裴予安平静地坐在车后排,指腹轻轻卷起资料,又展平,仿佛借着这个动作压下心里的不耐。

    “...裴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辛苦了。”

    裴予安却没给许言再多解释的机会。

    车门被轻轻卡上,尾灯很快消失在转角。

    许言怔在原地,平素总是沉稳笃定有分寸感的人难得忐忑一回。

    他不确定自己这话是不是火上浇油。

    裴先生明明足够聪明冷静,但对赵总的事,却总是理解得过了头,有时甚至显得有些偏执。

    ...希望他多嘴这话不要给赵总添了麻烦才好。

    出租车停在老城区的尽头,昏黄的路灯把狭窄的巷子照成一片浑浊的雾黄。

    “到喽。银杏台32号1单元,就这儿。”

    司机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乐呵呵地转头看向他的小主顾。见对方攥着个泛黄的快递单,神情谨慎地往外探看,老师傅了然,笑呵呵地说:“你以为‘银杏台’是个多高档的小区?是个老地方了,这几年格外乱。小伙子,我看你白白净净的,走路的时候,可离边角那些小道远一点。里面什么人都有,蹲在那,就等着拉人过去抢。”

    “谢谢。”

    裴予安抬眼望去,那栋楼像是被遗弃的旧壳,外墙剥落,铁质楼梯锈迹斑斑,窗户半数破裂,用塑料布或报纸糊着挡风。夜风一吹,报纸哗啦啦作响,像某种破败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