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轨 第84节
作品:《同谋不轨》 这样不行。
裴予安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到刺骨的水流,一遍遍粗暴地拍打自己的脸颊、脖颈,甚至将后颈也淋湿。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试图压下身体里交错的冷与热,和大脑中嗡嗡作响、几乎要撕裂意识的尖锐痛楚。
几分钟后,剧烈的生理反应终于稍稍平复,只剩下绵长而沉重的虚脱感,和一阵阵发冷的颤抖。他撑着台面,喘息着,看着镜中那个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碎倒影。
他盯着镜中湿漉漉的眼睛,有那么一瞬,仿佛看到了那年的母亲。记忆里最温柔的那个早晨,她穿着黄色的碎花裙子,正站在镜子的那一端,极其爱怜地向他伸出了手。那双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嘴唇开合,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她说——小砚,跟妈妈走吧。
那种诱惑是致命的。只要握住那只手,所有的痛楚、眩晕、背负的罪责、满世界的恶意,都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妈...”
裴予安着魔般地呢喃出声,眼底漫上一层濒死般的松怔,连瞳孔都开始微微涣散。他颤抖着抬起苍白的手指,慢慢贴向镜面,不顾一切地想要去触碰那虚幻的温暖指尖,去抓住那个不用再痛苦的承诺。
‘嗡——’
手机震动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洗手台上炸响,像一记蛮横的耳光,瞬间震碎了镜中温柔的幻象。那一圈柔白的光晕骤然消散,母亲的身影碎裂成无数片,取而代之的,是镜子里那个满脸水渍,脸色苍白的自己。
裴予安猛地一颤,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他艰难地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晚上想吃什么?】
赵聿只用这一句话,就蛮不讲理地把裴予安从地狱门口强行拽回了人间。
裴予安盯着那行字,盯着看着,眼眶盈满泪意,混着脸上的冷水砸落下来。 他用额头抵住冰凉的镜面,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最后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笑。
“赵聿...你真是...”
什么恶劣的农场主行为。
他用湿透的袖子,一点点擦干脸上的水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额发和湿透的衣领。指尖冰冷,动作缓慢而仔细。
然后,他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镜中人眼中的涣散和痛苦,被他一点点用力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能生巧的微笑。
他拧开门锁,走了出去。走廊的灯光依旧温暖,他的背影挺直,步伐重新变得稳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期待。
——好吧。今天晚上就陪我们赵总出去吃一顿大餐,当作杀青宴吧。
然而,当他拉开门,重新走向采访包厢时,一阵刻意拔高的嗓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粗暴地锯开了茶室的静谧,从庭院的方向毫无阻拦地刺入他的耳膜。
“拦什么拦?我是他老子!我儿子有没有病我不知道?那疯病就是遗传他那个死鬼老妈的!我今天就是要当着记者的面揭穿他!”
第81章 演完了吗(上)
茶室庭院的枯山水旁,原本深幽的意境被一个暴躁的中年男人破坏殆尽。
谢建平穿了件并不合身的深褐色皮夹克,敞开的领口露出一件泛黄的汗衫。他手里夹着个鼓鼓囊囊的人造革手包,,正对着阻拦的服务生唾沫横飞,脸上的肉随着咆哮一颤一颤,透着一股长期酗酒的酱红色。
“让开!我是他老子!这世上哪有儿子躲着不见老子的道理?我告诉你们,他就是心虚!他那个神经病——”
那难听的咒骂声在看到连廊尽头出现的修长身影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扼住,戛然而止。
裴予安就站在两米开外的阴影里。
他刚刚用冷水洗过脸,额发湿漉漉地向后梳去,露出光洁惨白的额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深色的风衣领口。他单手按着胃,身体并没有站直,大半个重心都意兴阑珊地倚靠在深红色的廊柱上。
他看起来那样虚弱,像一张薄纸,风一吹就能碎。可当他那双极黑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时,谢建平原本高亢的气焰顿时熄灭。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缩了半步,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微微有些歪斜的鼻梁。
几个月前,他就是这样被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裴予安面无表情地踩在地上,用厚重的水晶烟灰缸一下下砸断的。
“怎么,”裴予安看着他瑟缩的样子,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鼻子又痒了?”
谢建平浑身一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少吓唬我!今天有记者在,有这么多人看着!你个不孝子,还想打我不成?!”
他眼珠子乱转,瞥见不远处扛着摄像机走出来的摄影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受害者嘴脸,指着裴予安大喊:“记者同志!你们要给我评评理啊!这就是著名的裴大善人!把自己亲爹关在门外,不闻不问!他那根本不是揭露黑幕,他是精神有问题!和他那个死鬼妈一样,都是疯子!疯子说的话怎么能信?!”
裴予安安静地听着,甚至懒得打断。直到谢建平唾沫横飞地说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那绞痛的胃部用力抵了抵,倦怠地抬了眼。
“收了对方多少钱来这里闹?五万?还是十万?”
被当众戳穿心思,谢建平那张垮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的确收了钱,那些人承诺只要他能当众坐实裴予安有‘精神病家族史’,证明他的证词不可信,不仅赌债全免,还有一笔巨款。
“你,你胡说八道!我是为了正义!是为了不让你骗人!”
谢建平慌了,眼神闪烁,声音也开始发虚。要是完不成任务,那些放高利贷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他不想死。
“正义?”裴予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谢先生,您的精神鉴定报告,应该比我先做。”
“你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
被嘲讽到这等地步,谢建平头脑嗡地一声,脱口而出地摆出最后那点父权威慑来。
可裴予安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他缓步走进包厢,步履甚至称得上从容。他先对许晚风微微颔首,声音轻缓:“许记者,抱歉,一点家事,打扰了。”
然后,他才将目光转向谢建平。
“管教儿子?谢建平,你不是早就跟我妈离婚了吗?原因是什么来着?是高利贷,酗酒,还是家暴?在我还姓谢的时候,你见过我吗,养过我吗?你什么时候记得我是你儿子的?哦,缺钱的时候,对吗?”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地像是在讲什么荒谬的笑话。在许晚风和摄像师震惊的目光下,谢建平感到那层赖以壮胆的无耻正在被轻易剥开。
“小畜生,学会编故事污蔑你老子了?!”
“是不是胡说,你我心里都清楚。需要我去老城区,找几位还记得当年事的邻居,或者去调一下你那些年进出派出所的记录吗?”
谢建平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没想到裴予安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这些陈年烂账被翻出来,尤其是在镜头可能还在记录的情况下,让他慌了神。
“你,你胡说八道!”
“没话说了?”
裴予安低低地笑了一声。可这一笑,牵动了本就绞痛空虚的胃。一阵尖锐的剧痛瞬间窜上头顶,眼前的视野猛地黑了一瞬。裴予安闷哼一声,原本倚着廊柱的身体骤然失控,整个人痛苦地蜷缩下去,单薄的脊背隐隐发抖。
“裴先生!”
一直站在旁边的许晚风脸色一变,几步冲上前,赶在裴予安倒地前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入手的触感让她心惊。隔着衣料,那条手臂都在剧烈地颤抖。侧颈的薄汗已经沾湿了浅色毛衣领口,晕出一层水痕,她立刻将裴予安扶到旁边的藤椅上坐下,再抬头看向谢建平时,那张向来温和知性的脸上,罕见地覆上了一层严霜。
“这位先生,请你立刻离开。这里是私人采访场合,你已经严重干扰了我们的工作。如果你再纠缠不休,我现在就报警。”
听到‘报警’两个字,谢建平反而不怕了。他看着此时蜷在椅子上,连头都抬不起来的裴予安,心里那股子恐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掌控欲和报复心。
现在的裴予安,就是一只外强中干的病猫而已。
有什么可怕的。
“报警?报什么警!我是他老子!老子管教儿子天经地义!”
谢建平看准了裴予安现在毫无反抗能力,那种流氓混混的习气瞬间上头。他忽略了一旁已经开始活动手腕、面色不善的摄影师,他把手包往腋下一夹,甚至有些得意地挽起袖子,大摇大摆地就要往里冲,伸手就要去拽裴予安的衣领。
“装什么死?啊?刚刚不是还挺横吗?给我起来!跟记者说说你是怎么对你亲爹的——”
许晚风惊怒:“你干什么?!”
摄影师已经骂了一声,准备冲上来。
然而,茶室的门第二次被猛地推开,木质门板狠狠地撞上墙壁,发出闷声巨响。一阵裹挟着怒火的劲风从包厢门口卷入,下一秒。
“砰——!!”
一记沉闷而惊骇的撞击声响起。
谢建平甚至没看清来的是谁,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砸在他的侧脸上,伴随着鼻骨碎裂的脆响。他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打得凌空旋转了半圈,然后重重摔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前金星乱冒,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一只穿着老旧但干净军绿色胶鞋的脚,稳稳地踩在了他想要挣扎爬起的手腕上,力道大得让他动弹不得。
“你敢动我儿子?!”
一个身材精干,面容因暴怒而显得异常凌厉的中年男人,如同山岳般挡在了裴予安身前。他微微喘息着,显然是疾跑而来,一双布满老茧和岁月痕迹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看向地上谢建平的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裴予安忍痛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不敢置信地缓缓抬起头来,刚才面对谢建平的冷嘲与强撑一瞬间消散一空。他大脑嗡嗡作响,只呆怔地望着那陌生而熟悉的背影轮廓。
“...顾叔叔?”
时光轰然倒流。
他仿佛不再是身处舆论风暴中心的演员裴予安,而是那个蜷缩在老旧大院角落里,父母缺席的孩子谢砚。
那时候,总有玩野了的少年们心生恶作剧,成群结队地攀上大院的墙头,用手里的小石子弹着打家里雪白可爱的豆腐。边打边高笑着嘲讽他们:‘没人要的野狗!这家里还有两只!!’
每次‘陨石雨’砸下来,小小的谢砚会吓得抱起豆腐,而顾念和顾叔总会及时出现,拿着扫帚怒喝着赶走那些顽劣的孩子。
而陈阿姨,则会心疼地蹲在地上,帮他擦掉脸上的灰尘。
她说,小砚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就是他们的孩子,他就是...
“他是我儿子!!”
裴予安猛地被一个颤抖而温暖的怀抱拥住。
那个总是温柔坚强的中年女人单手护住裴予安的后脑,另一只手高高地扬了起来,像护崽的母鹰。
“你们害死我一个儿子,还想害另一个吗?!”
近乎悲愤的回声在这间茶室里轰然炸开,是来自一位母亲泣血的怒吼。
“……”
裴予安喉咙干涩,开口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所有的游刃有余都被他丢在了时光身后,在两人面前,他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陈阿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转头,眼神视线落在裴予安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时,眼圈立刻心疼地红透了。
“脸色怎么这么差?哪儿难受?”
“我...”裴予安徒劳地咽了咽喉咙,“没事。您和顾叔...不该来的。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傻孩子。”她拨开裴予安被冷汗打湿的额发,红着眼微笑,“小念不在了,但你顾叔和我还在。哪有爸爸妈妈眼看着孩子被欺负的道理?是不是?”
“……”
裴予安眼睛里即刻浮起一层水汽,睫毛剧烈颤抖,嘴角紧紧地抿着,不让眼泪掉出来。
...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陈阿姨颤抖着手,轻柔地把裴予安汗湿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