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海廷也没有追问，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低低沉沉，融在夜色里，竟有几分悦耳。

    晚餐继续进行，楼海廷没有再谈论沉重的公事，反而偶尔会点评一下菜式，或者指着窗外夜景的某个方位，告诉谢灵归那是北景正在规划的新港区选址。

    谢灵归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享受这顿晚餐。他发现，褪去商场杀伐决断的外衣，收敛起那股迫人的气势，楼海廷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用餐伙伴。他学识渊博，见解独到，且极其善于察言观色，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导话题，不让气氛冷场，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这种细心和体贴，让谢灵归感到一种新奇又难以言喻的……心动。

    甜品是杏仁豆腐配陈皮红豆沙，清甜不腻，为这顿晚餐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侍者撤下餐具，送上一壶热气袅袅的上好普洱。茶香氤氲中，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宁静而私密。

    楼海廷没有急着离开，他向后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辽阔的夜景，似乎也在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刻。谢灵归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脚下那片由无数野心、欲望和财富交织而成的璀璨光海。

    忽然，楼海廷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打破了宁静，却并不突兀：“以前很多时候，觉得这片夜景很好看，但也仅此而已。像看一幅画，即使绚烂，终究遥远，与我无关。”

    说着，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谢灵归身上，包厢柔和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不过今天忽然觉得，它动了不少。”

    谢灵归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握着温热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听懂了楼海廷话里未尽的意味。

    谢灵归没有接话，只是感觉脸颊有些微微发烫，只能借由低头喝茶的动作来掩饰。

    楼海廷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微垂的侧脸，看着他被茶气氤氲得有些模糊的精致轮廓，眼神深邃如同窗外的大海。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认真道：“谢灵归，我知道你现在或许还有很多不确定，还有很多过去的影子需要时间去淡化和整理。没关系。我可以等。北景也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你彻底准备好。”

    “而我之所以决定先迈出这一步。”楼海廷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郑重，仿佛在签署一份极其重要的协议，“不是因为算计，也不是纯粹因为你有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灼热，带着一种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真诚与强势：“是因为我清楚地看到了你，谢灵归。看到了你的坚韧，你的清醒，你的脆弱，你的骄傲，你藏在委曲求全表象下的那份不甘和野心，还有你即使受伤也未曾真正泯灭的爱人的能力。”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温和的笑意，眼底是谢灵归从未见过的坦诚与期待：

    “我想要这份能力所指向的对象，最终是我。”

    “因为想被你爱，所以我决定先来爱你。”

    “这不是一场交易，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也是一场我希望你能最终自愿加入的……共同征途。”

    话音落下，谢灵归撞入楼海廷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算计和冰冷，只有一片沉静如海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灼热与诚恳。楼海廷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滚烫的温度，将他心底最后一点迟疑焚烧殆尽。

    谢灵归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麻胀痛，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楼海廷也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一如既往地坚定，仿佛无论等多久，他都会等下去。

    良久，谢灵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楼海廷……你真是……算无遗策……”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复杂的心情，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混合着无奈和一丝豁然开朗的叹息，“……太狡猾了。”

    楼海廷闻言，眼底缓缓漾开一层真实而愉悦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风拂过冰面，他并没有否认，而是顺着他的话，低沉地回应道：“嗯，大概是吧。不过如果感情能计算，世间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谢灵归，我能计算市场走势，能计算对手的底线。但我计算不了人心，更计算不了……你何时会真正看向我。”楼海廷目光牢牢地锁住谢灵归，那目光如同温柔的网，将谢灵归完全笼罩其中，“我能做的，只是基于我所了解的一切，创造出最大的可能性，然后等待一个我期望的答案。而我唯一的优势，或许在于我比大多数赌徒更有耐心，也……更输得起。”

    谢灵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呼吸有瞬间的凝滞。楼海廷这番话，近乎剖白，撕开了他始终运筹帷幄的表象，露出了内里同样不确定、同样在冒险的心。

    谢灵归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他看着楼海廷，看着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与笃定交织的复杂情绪。而后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激烈情绪。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楼海廷这个人，看得太透，也算得太精，但迄今为止，谢灵归发现，他确实履行了自己搬入北景万霖第一日的承诺。

    他不会骗人，也从不撒谎。他将复杂的自己坦然地呈现在谢灵归面前。

    第38章 你不会输

    “楼总下了这么大的注。”谢灵归晃了晃杯中残余的酒液，眼底有细碎的光在流动，“看来是没给自己留退路了。”

    楼海廷笑了笑，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柔和了几分，“还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选择你吗？”

    谢灵归抬起头。

    “因为在我看见你之后构建的所有关于我个人或者是北景未来的图景里，那个站在我身边，与我共享权力、共担风险、共见荣光的人，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只能是你。”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措辞，眼神牢牢锁住谢灵归，不容他闪避。

    “或许在你看来，这一切始于算计，始于我对你能力的看重，始于那份婚前协议。没错，这些因素都存在。但我所做的一切，最终的目的，都不是为了得到一个得力的下属，一个优秀的合伙人，甚至不是一个名义上的伴侣。”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穿透力，直抵谢灵归内心最深的地方。

    “我逼迫你，引导你，将你带入风暴中心，给你权力和舞台，甚至不惜用婚姻捆绑你，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唯有让你站在与我同等的高度，亲眼看清我所看见的世界，亲身经历我所面对的风浪，你才有可能……真正理解我，看清我，然后……”

    楼海廷的目光灼热，仿佛要将谢灵归的灵魂也点燃。

    “……然后，或许有一天，你会自愿选择走向我。”

    “我不是在强迫你接受一份感情，我是在为你我之间，创造一种可能。一种超越过往、基于绝对清醒的认知和并肩而立的、真正对等的关系的可能。”

    夜色更深，远处的城市灯火却愈发璀璨，如同星河倒坠。

    楼海廷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目光再次落在谢灵归身上，这一次，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郑重。他伸手，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了一个尺寸小巧却质感厚重的黑色丝绒盒子。

    这个盒子的出现，如此突兀，又如此顺理成章。

    谢灵归的呼吸骤然一窒，目光胶着在那个盒子上，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但楼海廷并没有立刻打开它。他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丝绒表面，动作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意味。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始终紧紧看着谢灵归。

    “刚才我说，我决定先来爱你。”楼海廷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敲在谢灵归的心上，“这不是一句空话。一段健康的感情需要一个更明确的开始。”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予谢灵归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缓缓打开了那个黑色丝绒盒子。

    没有夸张的造型。黑色的丝绒衬底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戒托是极简的铂金，打磨得光滑如镜，内敛而扎实，与楼海廷本人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戒指上镶嵌着一颗糖塔切割后的蓝宝石，如同深海，也如同楼海廷的眼睛。

    他将盒子轻轻推向谢灵归，目光灼灼：“我知道你还需要时间。但戴上它，不意味着你必须立刻给我同等的爱意回应。你可以继续观察，继续犹豫，继续做你的谢顾问，或者进一步跟我谈判有关我们之间的一切条款，甚至随时反悔。不过我需要为自己争取一个唯一的考察名额。”

    谢灵归看着那枚在柔和灯光下流转着深邃光芒的戒指，又抬眸看向楼海廷。他将选择权郑重地交还，却又霸道地圈定了自己作为唯一候选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