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作品:《逆臣使用指南》 三哥最终还是死了,死在蝉鸣不止,绿树成荫的盛夏。但三哥却是笑着的,他的笑容满是解脱。
而四哥呢……沈祁文的眸子骤然暗了暗,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翳。
那个心里装着天地四方的少年死于谋反。
多么可笑,明明四哥说过他想要浪迹天涯,执手书画,可他却在皇考驾崩的那日死于谋反。
二哥的皇位自始至终都稳若泰山,从来没有人能动摇二哥地位,四哥明明清楚不是吗?
他也曾在宫墙转角处拦住他,质问过四哥,但四哥却用他当时看不懂的表情摇了摇头。
只是现在让他细细品味,他才读懂了。
那却是无可奈何……
在几个皇位有力竞争的皇子接连薨逝后,就是母族势弱的四哥母家也很难不动心思。
从龙之功,多少朝臣抱着这样危险又隐秘的想法,当一切都看似成为定局时,为主的人是谁好像也不重要了。
只是皇位之事不容染指,就算他们是兄弟,二哥也不会容忍四哥抱有这样的心思。
沈祁文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温暖的殿内显得格外沉重。
他之前从未觉得自己孤单过,可随着和自己血脉相接的人一个个如同流星般离去,自己居然真成了孤家寡人。
第50章 看门狗
沈祁文的视线带着几分疲惫地从窗外移开,过去的思绪被他强行掐断。
室内一片暖意舒适,他反而拧紧了眉头,开始忧心其眼下的局势了。
大雪寓意着来年的丰收,这是值得庆喜的,可处于最北的北疆将是如何酷寒难当。
镇守在外的士兵,既无御寒的新衣,又无足以遮蔽风雪的暖屋,如何抵御这足以冻裂大地的严寒大雪?
他听说每年冬日,光冻死的士兵就不下百千几何。沈祁文脸上笼上了忧郁,目光穿透殿内的暖香,放的更远了些。
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身上光滑柔软的布料,不仅保暖舒适,上面的刺绣缝制无一不精贵十足。
袖口和领口还缝着蓬松的貂皮,上面的毛又细又软。
自己身上穿的正是大郦传过来的棉服,填充在衣服内的东西正是叫棉花,此物的保暖效果远超蚕丝。
大盛东南之地也零星的种植着棉花,但大多被当地豪绅所霸占,再制成衣物被哄抬至令人咋舌的高价。
他们刻意控制着棉花的产出量,囤积居奇,就算棉花在仓库里放到发霉腐烂,他们也绝不愿意将其低价出售给瑟瑟发抖的百姓。
这群豪绅,与当地官员盘根错节,勾结,形成了一套牢不可破的法子。就算是派过去的巡抚,也常常是无法查出他们究竟漏了多少税。
上行下效,整个东南像是摊又臭又硬的烂泥一般互相牵扯着,一点也没比朝堂要好到哪去。
大盛的大片地区都适宜棉花的种植,如果能将棉花推行下去。至少可以解决大部分百姓的冬日穿着问题。
“徐青,”
他沉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去给林五带个信,让林五将东南的棉花种植地详细记下来,再查查都归属于哪家所有。”
林五专门负责东南区的情报,林六也在那边。林六负责培养暗卫。
她手下有一大批暗卫,个个都是被收养的孤儿,她虽是一个女子,但识人的功夫却极其不错。
沈祁文手下的那些暗卫,大部分都是由林六一手挑选培养而来的。
徐青躬身领命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殿门前,掀开厚重的棉帘,顿时一股凛冽刺骨的冷风呼啸着倒灌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曳。
顺着掀开的帘子,能看到一道穿着单薄侍卫服、纤长的身影正如同钉子般站在门口。
徐青看着面色铁青、嘴唇冻得有些发紫的万贺堂,暗暗叹了口气。
被罚在门口站了一夜的万贺堂脸色臭极了,下颚线绷得死紧。
由于一晚没能合眼,眼睛里带着浓重的血丝,眼睑下挂着浓重的青影,睫毛上也结了淡淡的霜花。
看到徐青出来,带出的那点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暖了他半边身子。
可随即放下来的帘子将内外彻底隔断开来,那点转瞬即逝的暖意反而衬得觉得比刚刚更冷了。
他本以为自己要领命出征,皇上不说好言好语,也至少得先给几分颜面,忍耐着。
因此他昨日才那般大胆,可他没想到皇上还真在这个节骨眼罚他。罚他看门,这不是把自己当看门狗使唤了吗?
万贺堂自然梗着脖子不愿意,然后他就被皇上毫不留情地请了出去,在门口顶着刺骨的寒风,活站了一晚。
他就算是历经沙场,战功赫赫,在大盛何人不尊他敬他,将他奉若神明?什么时候被这样如同弃犬般对待过。
刚开始腿脚酸麻极了,那感觉如同千万细针攒刺,顺着筋脉往上钻,他咬紧后槽牙,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忍着那股酸麻劲一过。
等整个下半身彻底麻木后,他也就这样硬撑了下来,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不肯弯折半分。
他眉毛不耐地挑了挑,说是罚自己一宿,这都第二日清晨了,熹微的晨光照在殿檐上的琉璃瓦,怎么还不见皇上叫自己进去?
难道……皇上把自己忘了?
他故意装作被冻感冒的样子,随即虚弱的咳嗽了好几声。
可还是不见里头传来丝毫动静,他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情绪。
心下怀疑,又不自觉的加大了声音。
殿内暖阁如春,龙涎香悠然盘旋。
沈祁文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宽大御座里,听着门外越发剧烈的咳嗽声,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尾慵懒地挑了挑。
他觉着自己要是再装着没听见,门外的人能把肺给自己咳出来。那声音,倒像是某种执拗又笨拙的呼唤。
不就在门外站了一日?这样就受不住了?
沈祁文一只腿弯起,锦袍柔顺地勾勒出腿部的线条。
他将书随意抵在大腿处。左手扶着,右手慢条斯理地翻着页。
书页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他突然像是被什么勾起了兴致,好奇地抬头,侧耳凝神。
怎么,外面的人为何不继续咳了?
干咳哪是件容易的事?咳了两声后嗓子就干的发紧,像是利刃从嗓子里里外外划过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从昨天被罚到现在,万贺堂滴水未沾。
唇瓣上原本丰润的光泽早已褪尽,原本湿润的嘴唇干涸皲裂,嘴皮也跟着翘起。
翘起的嘴皮被他毫不留情的撕咬下,撕扯时带着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痛来,那痛楚尖锐而短暂,让他清醒了些。
又用舌尖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意味,卷去被他撕扯出来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血。
他的嘴唇也算是多灾多难了,昨日被人咬了一口,那牙印边缘还泛着红。
现在伤口犹在,还未好,又干燥起皮,新旧伤痕交错,像是受了什么惨烈折磨似的,平添了几分脆弱又倔强的颓靡感。
待徐青端着一摞待批的奏章,远远走到宫门口,就看到万贺堂正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烧出一个洞来。
徐青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视线。
他将视线刻意下落,万贺堂此时的形象可以用狼狈来形容。
向来一丝不苟束在紫金冠里的精心梳理的头发散落了几绺,稍微有些散落,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透着不健康的发青。
嘴上更是惨白中渗着点点猩红,大大小小的有好些流着血的伤口。
向下看,官员的朝服本就繁复厚重,万贺堂又好面子,用料皆是上佳。
深紫色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麒麟纹,撑得身体的形好看极了,宽肩窄腰,英武不凡。
但为了体型好看,必然少了几分舒适,用的面料也偏硬挺,长时间穿在身上如同披着一层沉重的铠甲,确实显得格外累赘。
这布料又极容易皱,基本都是在重要场合穿一次后立马脱掉让奴才熨平整。
万贺堂穿了一天一夜不说,这衣服又遭受了几次无意识的揉捏和风霜的侵袭,此时整个都失去了挺括的光泽。
皱巴巴的,领口微敞,活像是糟了什么大难似的,将那份刻意维持的体面彻底打碎。
徐青心头一阵快意,面上却低头,装作自己看不到的样子从万贺堂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
步履匆匆,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要他说,这种惩罚还是太轻,敢欺辱皇上的人就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他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徐青一心向着皇上,只觉得自己皇上是千好万好,如九天明月,不容亵渎。
一开始对万贺堂的崇拜也在一次次地目睹其“僭越”接触中消磨殆尽。如今只剩厌恶与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