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作品:《逆臣使用指南

    他将香囊接了过来,入手是丝缎的微凉和一丝若有若无属于万贺堂的气息。

    拇指在上面轻轻的摩挲,指腹感受着其下的细微凸起。

    另一只手作势要拆开系绳,却被万贺堂着急切地拦住了。

    下面的士兵听不见城墙上皇上和万将军在说什么。

    只能看到原本站在后方的万将军突然向前走了一步,身影瞬间与那抹尊贵的玄色重叠了大半。

    沈祁文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突然被一只覆着薄茧的手紧紧握着。

    他也不挣脱,只是缓缓抬起眼睑,眼神锐利如鹰隼般地看着万贺堂。

    目光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直到万贺堂把手松开。

    “等臣打了仗,皇上再拆开看。赢一场,看一个,等全部看完了,臣就回来了。”

    万贺堂的声音明显粗重了点,气息有些不稳,仿佛每一个字都从胸膛深处用力挤出。

    仔细听,能分辨出里面少有的认真和执拗,这让沈祁文的动作停了下来。

    还卖起了关子?

    他目光在那香囊上停留一瞬,随即五指收拢,把香囊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一个滚烫的秘密,收了进去。

    他抬首望天,看到地面的影子彻底位于脚下后,他声音中带了些催促。

    “该启程了。”

    城下,大盛的旗帜被高高的扬起。耳外是马匹的嘶鸣声,在一刻的杂乱后又恢复死一般的平静。

    万千目光聚焦于一点,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所有人都在等着,等他们的将军……

    万贺堂深吸一口气,凛冽的寒气直灌肺腑,他最后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城砖上,这次比以往哪次都来得认真。

    他脊背挺得笔直,头颅深深低下,他此刻跪的不是皇上,而是积压甚重的大盛。

    此战避无可避,两人皆付出了身家性命在赌。

    赌大盛能否还有明天。

    他站起身,腋下夹着头盔,单手拎着那柄长。枪。

    枪尖寒芒一闪,映着他坚毅的侧脸。乌黑的发尾因着风而扬起。

    深深地看了眼他的君主,那一眼复杂难言,似有千钧之重,再又不含一丝留恋地转过身去。

    “承均——”身后,那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骤然响起,清晰无比地落在万贺堂耳中。

    万贺堂抬起的步子落下,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如遭雷击,立在原地。

    他心湖掀起滔天巨浪,不知道他当时故作吃味说出来的字居然真被皇上记着。

    而且,还在这个时候被叫了出来。

    他猛转头看着逆光的皇上,阳光勾勒出那人修长孤峭的身影,面容在光影中有些模糊。

    眼眸动了动,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搏动,泛起怪异的,让人惦念的滋味来。

    像被温热的潮水猝然淹没,只看皇上的嘴唇再次张合着。

    “承均,早日归来。”

    ……

    尽管士兵彻底消失在自己视线尽头,沈祁文的目光依旧凝固在空茫的远方,没有丝毫移开的迹象。

    皇上身形挺拔如松,纹丝不动地伫立在巍峨的城墙前。

    下面的臣子们便也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个个屏息垂首,不敢有丝毫异动。

    沈祁文的目光放空,他的广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衬得他身形愈发孤峭。

    然而心底深处却是一片空空荡荡,仿佛方才那支远去的队伍,带走了他胸腔里最后一丝热气。

    实实在在地站得太久了,徐青感觉自己的膝盖都有些发僵。

    但他深知此刻帝心难测,更不敢出声催促,只能将本就躬着的腰身又压低了几分。

    沈祁文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侧粗糙冰冷的青砖城墙,而青山依旧,人去楼空,思绪却飘转到了万里之远的北疆。

    三千剑依旧被供奉在祖庙之中,作为国之重器,一点都没有被腐蚀,依然如同太祖立业时打造的那样锋利。

    只是自己……

    沈祁文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阴翳,不知道此番决断,会不会……堕了这威名。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拢在袖中的手,手心里那个香囊,早已被自己在无意识的焦虑中捏得不成样子。

    沈祁文猛地反应过来,指尖一松,低头看着掌中被自己好一番蹂躏、几乎失了原形的香囊。

    紧抿的唇角竟忍不住向上牵动了一下。

    眼中的笑意只那一瞬,很快又趋于平静,可嘴角的弧度并未落下,缓缓扫过阶下那群噤若寒蝉的臣子。

    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因久站而双腿微颤、正偷偷试图调整站姿的王贤身上。

    “起驾回宫。”

    徐青如蒙大赦,立刻直起身,动作迅捷却不失恭敬地高唱道:“陛下起驾——”

    第70章 胡蝶

    一件件褪下繁复沉重的朝服冠冕,沈祁文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带着肩颈都松快了几分。

    他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精巧的锦囊上,眉心微蹙,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手指终究探出,一把将那香囊捞进掌心。他捏着顶端系着的金丝绦带,眼皮懒懒地垂着。

    全然将万贺堂那句“待有消息再拆”的叮嘱抛诸脑后。

    心底那点被刻意压下的好奇终究占了上风,他倒要看看,万贺堂,又在耍什么把戏。

    指腹摩挲时便知内里非金非玉,此刻拆开锦囊细瞧,果不其然,一卷卷被精心叠成方状的素白宣纸赫然在目。

    “呵,”沈祁文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莫非学那诸葛孔明,也给朕留了锦囊妙计?”

    这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轻轻摇了摇头。

    指尖捻出一张纸条,带着几分探究,慢条斯理地展开。

    如玉的面庞上,初时的好奇在目光扫过纸笺的瞬间便凝固了,随即染上一层薄薄的愠色。

    一股被戏弄的羞恼直冲头顶,他猛地将香囊连同那些碍眼的纸笺一股脑掼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混账东西!”

    沈祁文低声斥道,胸腔微微起伏,万贺堂含笑递来香囊时眼底闪过的狡黠,此刻回想起来,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扬声唤道:“徐青!进来,把这劳什子给朕拿去烧了!烧干净!”

    沈祁文只觉得脸上热意未消。他堂堂天子,竟被一个臣子、一个男人,用如此直白的情诗撩拨!

    说是怪异,更多的是打破常俗的羞恼。

    徐青觑着天子脸上罕见的薄怒与红晕,吓得大气不敢出。

    手脚麻利地将那惹祸的香囊从御案上扫入袖中,躬身就要退下。

    他刚轻手轻脚退至殿门口,一只脚已踏出门槛,身后却传来皇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慢着。”

    徐青回头,只见沈祁文已阖上双目,仰靠在紫檀木雕龙靠椅上,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和难以捉摸的复杂。

    他薄唇微启,声音淡得听不出波澜:“…罢了,搁那儿吧。你出去,没朕传召,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徐青心中纳罕,却不敢多问半句,小心翼翼地将香囊放回原处,躬身退出,轻轻掩上了沉重的殿门。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广安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偌大的宫殿,此刻只余他一人。

    他依旧闭着眼,耳中却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方才那些烫人的诗句,如同了根般,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万贺堂那厮灼热的气息,拂过他紧绷的神经。

    沈祁文烦躁地换了个姿势。

    平心而论,抛开那惊世骇俗的内容不提,万贺堂这笔字倒是铁画银钩,风骨铮然,文辞也颇见功底。

    只是…只是他写下这些缠绵悱恻、露骨直白的句子时,脑子在想什么?

    「」

    浓密的眼睫颤动几下,他终究睁开了眼。

    眸中先前的羞恼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严肃与凝重,

    他自觉自己对万贺堂只有欣赏,可自己却总是因为他被牵动情绪。

    他们彼此明明很清楚彼此要的是什么,可每每看到万贺堂装腔作势下显露的认真后,他还是犹豫了片刻。

    万贺堂此人,绝非愚钝莽夫。

    他应当比谁都清楚,与天子有这种不清不楚的牵扯,于他万家的根基、于他自身的仕途,绝非幸事,甚至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若说仅仅是为了“有趣”……

    沈祁文想着万贺堂每每挑衅却又不怎么越过雷池的行为,他也不觉得万贺堂是这样不知轻重的人。

    “究竟…图什么呢?”

    沈祁文低声自语,像是在叩问自己纷乱的心绪。

    沈祁文勾唇,心里有个猜想,莫非,万贺堂真喜欢上了自己?

    他将香囊放在机关内的匣子里,身体莫名感觉到一阵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