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品:《小叔,求您帮我

    他旋即起身,从鞋柜拿出一双毛绒拖鞋,蹲下来摆在易仲玉身前。语气命令不容拒绝。

    “穿好。着凉了要怎么办?”

    易仲玉知道他不是责难自己。吐了吐舌头,俏皮一笑,脚一蹬踩进那双兔毛拖鞋里。

    陈起虞也终于卸下冰冷的伪装,温和一笑,一副不与人计较的宠忍。

    易仲玉落座,跟赵妈表明自己的早餐喜好。陈起虞大约已经吃过早饭,因而面前只放了一杯热茶。空气中茶香氤氲缭绕,易仲玉很熟悉这个味道。

    君山银针,陈起虞前世便钟爱的茶。他只喝这一味。

    君山银针,又称“金镶玉”,是清代贡茶。如今已是有价无市,并不对外出售,只作为商务赠品在市面上流通。君山银针的茶种既不是常见的绿茶也不是红茶,而属于黄茶。茶叶芽头身披银毫,色泽隐翠,整体呈金黄色。入口微苦而有回甘,主味鲜醇、甘爽。

    若说苦……一则是泡茶时错了步骤,二则,大约只是回甘的铺垫。

    未尝不是一种苦尽甘来。

    易仲玉扭身,看了眼赵妈。

    “赵妈,麻烦也给我一杯这个。”他指了指陈起虞身前的茶盏。

    赵妈应声去了。陈起虞闻声,饶有兴趣地看他。

    “以前不是一直嫌喝茶没味道?怎么今天想试试?”

    易仲玉无辜地笑起来。

    “你不是喜欢?我只是想知道,你一直喜欢的,究竟什么味道。”

    这是话里有话。易仲玉人精似的,完全是个小狐狸。

    “ici meme.”

    陈起虞老神在在念了句。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单手执盏,杯壁抵在唇边抿了几口,倒把主动挑事的小孩搞得一脸緋云。

    一句很标准的法语,陈起虞念法语的嗓音似乎比平时更低沉醇厚。意思是就在这里。但却是相当正式的用法,几乎是书面语的程度。

    易仲玉早些年去过马赛,当时虽然是和陈衍川一起,可那时陈起虞也在。陈起虞教过他们几句法语,这句话等同于英语里的“right here”,所以易仲玉稍有影响。

    就在这里。我喜欢的,就在这里。

    小孩埋头吃饭,一时之间倒是不敢再撩拨。可是低头偷笑,微弯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一顿饭毕,易仲玉主动提起了瑷榭儿的事情。昨日在商场的见闻固然感人至深,可这其中多少有一些存疑的部分。他将海伯以及那些老街坊透露的、关于火灾真相的信息事无巨细地告诉了陈起虞。

    陈起虞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眼神愈发深沉。

    这表情让人多少有些不安,易仲玉小心探问,

    “小叔,你,你早就知道火灾的元凶其实就是——”

    “仲玉,”陈起虞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交汇,易仲玉其实很怕陈起虞会说出一个肯定的答案。“我的确早就知道。”

    易仲玉心凉了半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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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眼泪落地,终会结冰

    “但是我知道的时间,并没有比你早多少。”陈起虞目光坦坦荡荡,易仲玉知道陈起虞不会是为小事而故意隐瞒或者拐弯抹角的人。陈起虞叹了口气,继续道,“十年前我还在北欧,怎么会知道国内发生这些?”

    是了。关心则乱。

    陈起虞一年多钱才返港,那么久远的事情,他又远在大洋彼岸,陈追骏有意按住消息不许走漏风声,即便是陈起虞,陈追骏的亲弟弟,也确实很难得知内幕。

    他没有过多的承诺,但这简短的几个字,却比任何华丽的保证都更有力量。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支持。

    易仲玉心中一定,随即又蹙起了眉头:“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海伯对海露的保护,似乎……过于紧张了。而且,他对我追问火灾真相的反应,不仅仅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恐惧,一种害怕更深层秘密被揭穿的恐惧。我早些时候调查过,海伯一生未结过婚,怎么会有一个海露这么大的孙女?我怀疑海露就是林教授的女儿,可是海露看起来也就十岁左右,而林教授的女儿如果还活着应该至少十二岁了。”

    陈起虞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的直觉或许是对的。这件事背后可能还有隐情。在弄清楚之前,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轻易告诉任何人,包括那位林教授。”

    易仲玉心中微凛,陈起虞果然什么都知道,甚至可能猜到了林德祥与他的接触。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两个月的时间,在忙碌与期待中飞逝。瑷榭儿的改建按部就班,不再如前世一般彻底沦为鬼城,而是一片欣欣向荣。重新开业之前,陈起虞陪着易仲玉去瑷榭儿视察。尽管商场还未正式开门,但改建之后,窗明几净的中庭。入驻率九成以上的新街,易仲玉甚至能想象的到,这里未来会是多么热闹。

    两个人并肩沿着中庭主干道踱步,头顶的玻璃穹顶被保留,今日阳光正好。

    二人在阳光下相视一笑。

    陈起虞接了个电话,示意易仲玉自己有事需要回公司一趟,原想着问易仲玉要不要一起,他却摇了摇头。

    “我还想再看看。”

    易仲玉几乎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了瑷榭儿商场的改建上。他忍不住想这里第一次开业的时候是否也是类似的空前热闹,而他的父亲,是否这样满怀希冀地期待着商场的开业。此一刻仿佛时空重叠,父与子的心愿也有了交汇。

    这座商场灯火可亲,而他的人生亦未来可期。

    易仲玉在商场里待到黄昏降临。夕阳的余晖给喧闹的城市披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易仲玉正准备离开,手机便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略微迟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是易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此刻却带着几分急切和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是海伯。

    易仲玉有些意外,

    “海伯?是我,您有什么事吗?”

    “易先生,明天……明天商场就开业了。” 海伯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爷孙俩,一直承蒙您的照顾。露露的那些画,也多亏了您……我……我想请您,务必来家里坐坐,吃顿便饭,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这邀请来得突然,且语气中的那份盛情,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让易仲玉无法轻易拒绝。他略一沉吟,想到海露也许正在电话背后同样满怀期待,易仲玉最终还是应承下来。

    “好的,海伯,您把地址告诉我,我一会儿就过去。”

    海伯在电话里千恩万谢,随后报出了一个极其拗口的地址。这地方在易仲玉听来极其陌生,他打开导航软件却发现竟然离瑷榭儿商场不算太远。

    只不过一路过去实在算不上轻易,可以算得上跋山涉水,上坡下坡好几次,最终目的地停在一片鱼龙混杂、楼宇紧密相连的“握手楼”深处。

    握手楼,顾名思义楼与楼之间距离非常近,伸出手努努力的话说不定可以拿到对面人家窗台上的酱油。两栋楼之间留下的通道也非常狭窄,通常只能通过半个人,言下之意,就是得侧过身才能过去。

    易仲玉原本以为海伯的家会是这逼仄狭窄的格子屋中的某一间,然而竟然不是。他循着楼号找过去,发现那地址隐匿在其中一栋楼侧面,一段向下的、阴暗潮湿的台阶尽头,一扇低矮的门后——那是一个一半埋在地下的半地下室。

    门在这里几乎可以说是形同虚设,不过是一卷勉强可以遮风的草席。易仲玉掀开“那扇门”走进去,一股木质纤维燃烧过后残留的细颗粒物气味扑面而来,呛的人有些难受。

    这里面,是一条较深的长廊,也正是因为这条通道,一定程度上阻隔了一部分的冷空气。

    然而这一路上堆积了不少杂物。靠在两侧墙面下缘的满满的都是纸壳等废品,有些已经受潮,边缘被不知名的液体因湿了一大片。这些不像是用来卖废品的,联合那股灰烬的味道倒像是用来燃烧取暖的。上方一人高的位置是盘旋交错的电线,一捆一捆的,像是整栋楼的电线都汇聚在此,但已经很乱了,乱到无论如何也理不出个头绪。

    越往里走,一股混合着霉味、药味和老旧物件气息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再往里,一扇漆绿的破旧木门,相对的是另一扇木门。原本应该有玻璃挡风的位置已经被几张泛黄破损的报纸所取代,这两木门仿佛随时都会腐朽崩塌,看样子,年龄可能比易仲玉都大。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功率很小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这里面味道很重,复杂到让人辨析不出来气味的组成。

    这里空间逼仄,家具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洁。海露坐在轮椅上,一双眼睛依然灵动,再看见易仲玉已经不再笑的羞赧,逐渐变得大方。一旁海伯搓着手,脸上堆着有些局促和过度热情的笑容,招呼易仲玉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