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品:《小叔,求您帮我

    “勤工俭学啊。这里薪水好高, 日薪两千块哎!”

    易仲玉略有狐疑, 但只是眉头微抬。要不是知道这人就住他隔壁,年租十几万的小区, 他还真信了这人勤工俭学的鬼话。他又想起早些时候看到这人开的车和拎的包,怎么也不像是会缺这几千块钱的样子。

    不过当今社会,每个人都有秘密,他没有深究的必要。

    易仲玉朝人点了点头。

    “那谢谢你,不打扰你‘工作’。”

    “哎!等等!”

    易仲玉原本想走,刚一转身又被人叫住。许谦不正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多了几分神秘。他特地压低声音,

    “我刚刚观察了一下,这个场子里有几只‘孔雀’好像不怀好意哦, 你这种小白兔在这里还是要多加小心比较好。”

    易仲玉张嘴啊了一声。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莫名其妙,净说一些正常人听不懂的话。

    一边, 香槟塔光芒璀璨,将周遭小片区域映照得忽明忽暗,恰好与宴厅中心的灯火通明隔开一段距离。陈起虞闻声,很快走了过来。即使人不在附近, 但方才发生的事他都看到。

    “你没事吧?”

    “没事。”

    易仲玉低头, 整了整西装上的褶皱。见陈起虞孤身一人,便又把许谦方才跟他说的话和人复述了一遍。

    “可能是他听到了什么。在场这么多人,称得上孔雀的恐怕也就只有商桥。商桥此人不得不防, 你多加小心,尤其不要和他单独相处。”

    易仲玉和陈起虞现在并没有站在人群中心,相反在香槟塔旁边反倒是一个略显隐蔽的位置,刚好可以掌控整个宴厅的情况。陈衍川和商桥亦远离人群,陈起虞便看了看他们远去的方向。

    他提醒易仲玉。

    “商桥是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人。因为他父亲的身份,使他在商氏家族中不算太受宠,所以为了博得商绶的欢心和重视,有些时候他无所不用其极。至于我,也只是因为商老爷子看重我,他才总想着拉拢。”

    陈起虞拍拍易仲玉的肩膀。

    “宴会今日已临近尾声,管家安排了住处,我不便陪你,你好好休息。”

    宴会告终,宾客陆续三两离开。易仲玉要在此处过夜,因而没急着走。很快,方才席间热闹的宴厅顷刻安静下来。只留下满室狼藉——空置的水晶杯凌乱地搁在桌沿或侍者未来得及收走的银盘上,名贵地毯上偶有不易察觉的污渍;空气中那复杂的气味开始沉淀,混合成一种繁华落尽后的、略带酸腐的荒唐。

    灯光将这片空旷照得有些惨白,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顶级社交盛宴,而是一幕耗尽心力、各怀鬼胎的浮世绘。

    很像一幅油画。

    “最后的晚餐。”

    易仲玉干脆坚守到最后才离开。

    他收集了不少信息,关乎整个港城所有的人脉网络。今日也算满载而归。那边山庄管家过来叫他,意思是带他过去客房休息。

    “商先生请各位明天在马场相聚。需要的装备已经送到您房间,今晚您安心休息即可。”

    显然这场马场聚会才是重头戏,今晚的宴会不过是铺陈。私人马场密闭性高,那才是真正谈核心交易、巩固关系、或许也是某些人进一步施展手段的舞台。

    今晚被挽留的宾客不过陈家这三人,还有商明言与商桥舅甥。

    听闻,还有船王霍家。

    霍家也并非话事人前往,霍家话事人霍启贤年事已高,已完全不出席这种公开场合。他膝下只有一子,但不懂经商,所以霍家如今由霍启贤的孙女霍若霖话事。

    霍若霖博士毕业,今年二十七岁。为人是很低调。易仲玉回忆了一下,是看到有位黑白拼色西装,短发金丝眼镜的女人一直处于社交圈的边沿。从不主动交谈,但船王家族家大业大,总有人要主动谄媚。

    霍若霖是明日聚会中,唯一的女性。

    若能得到霍家得到支持,想必也能度过危机。

    从宴厅到客房休息区有一小段距离,且要经过室外。易仲玉跟着管家,路过链接两幢建筑的庭院时才发觉今夜无月,或者说能看出来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挡。

    庭院阴沉,树影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呜咽。不时裹挟呼啸而来的风声,如同希刺克厉夫的灵魂容器。这里山雨欲来。

    易仲玉闭了闭眼。此刻少有的与某些角色形成了诡异的共鸣。

    他的房间被安排在客房区域里相对僻静的西爿 。推门而入,房间极为宽敞,挑高也很足,装潢风格与山庄外部简约现代的风格一致,极简风,干净整洁。

    但正是这样,反倒略显空旷。

    正对房间门,是一扇巨大无比的落地窗,窗外夜色如墨,干净的一片黑,因而看不出是玻璃本身的颜色还是窗外也如此黑的毫无缝隙。

    易仲玉走进床边,窗外有一间阳台。然而因为天气原因,阳台已经被封死,暂时无法打开。落地窗原本大约可以推拉,但同样被锁死。

    唯一能打开的窗户只有内侧一道小小的气窗。易仲玉错手打开,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湿润和凉意,也带来了远处隐隐的、沉闷的雷声。

    风把两扇窗帘吹得乱舞。

    几乎同一时刻,酝酿了一整晚的暴雨,终于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降临。

    先是几道撕裂天幕的惨白闪电,瞬间将窗外的山峦树木照得狰狞毕现,也透过这些玻璃,在房间墙壁和地板上投下光怪陆离、瞬息万变的诡谲图案。紧接着,滚滚惊雷如同巨兽的咆哮,由远及近,重重地砸在山庄上空,连厚重的石墙似乎都为之震颤。随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玻璃和屋顶上,雨声由小及大,起初是杂乱无章的鼓点,很快便连成一片狂暴喧嚣的瀑布轰鸣,仿佛要将整个山庄吞噬。

    暴雨如注,狂风呼啸。

    就是这样的大雨,让易仲玉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是的,他依然害怕大雨。害怕回到那个终结一切的雨天,更害怕现在的一切也成为泡影。

    他只能先过去关上那扇小气窗,试图减弱雨声带来的影响。但雷鸣雨声依旧无孔不入地穿透进来,充斥在空旷的房间每一个角落。昏黄的灯光在雷光闪烁中显得更加微弱不定,易仲玉深呼吸几次,把室内所有的灯甚至电视都全部打开。

    但是不够,还是不够。

    房间里太过阴暗。冰冷的灯光无法驱散他心里的寒冷。

    易仲玉不得不飞快钻进被子里,天鹅绒帷幔并未放下。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被闪电一次次照亮,耳边是永不停歇的风雨雷声。

    又开始了。

    那些他以为随着重生可以被埋葬、被改变的过去,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乘着风雨咆哮归来。陈衍川得意而虚伪的笑脸,陈追骏冰冷算计的眼神,南淙刻薄嘲讽的嘴角……还有雨夜里,那只消失在树丛旁的小猫,它湿漉漉的、失去光彩的眼睛,和自己前世倒在血泊中、逐渐冰冷的身体,诡异地重叠在一起。雨水混着血水,漫过口鼻,夺走呼吸,带走温度……旧事重提,悉数如同默片般在脑海中反复闪回。

    他沉默,然而在内心挣扎,如困兽犹斗在笼中低吼。现实与幻想几乎要把他解离成无数个碎片,每一块都带着刺,互相拉扯刺痛。

    他已不再是完整的自己。

    几乎是无意识的,颤抖的手摸索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易仲玉视线模糊,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固执地找到了那个置顶的号码,按下了拨打键。

    铃声只响了一声,甚至不到半声,就被迅速接通。

    “仲玉?”陈起虞的声音立刻传来,背景极其安静,与他这边狂暴的风雨声形成鲜明对比。那声音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丝瞬间绷紧的警觉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易仲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有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和细微的抽气声透过听筒传了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极短的一瞬。

    “我马上过来。”陈起虞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询问或犹豫,说完便挂了电话。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改变了流淌的速度,一秒像是一天,一分也会像是一秒。易仲玉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他只想把自己封闭起来。他用柔软的被子包裹成一个茧,拼命隔绝外界可能的所有风吹草动。

    哪怕只有不到五分钟,门外便响起规律的敲门声。

    他来不及去开门,也没有力气,哪怕门外是陈起虞。

    敲门声响过三巡,终于从外打开。

    从玄关进到套间的卧室,脚步声已略显凌乱。陈起虞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着一件柔软的深灰色羊绒高领毛衣。他的头发有些微的凌乱,几缕黑发落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却多了种居家的、真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