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作品:《小叔,求您帮我

    陈起虞的目光先是例行公事般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易仲玉身上。那目光深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地置身于这群狼环伺之中。在看到易仲玉平静无波的眼神后,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先朝着陈追骏夫妇致意。

    “大哥,大嫂,我回来了。”

    随即,他示意身后的助理将带来的礼物分发给几个小辈。给陈诗晴的是一套限量版的古典音乐黑胶唱片,女孩欢呼着接过;给陈衍川的是一块最新款的、功能复杂的智能手表,陈衍川接过,低声道了句谢,情绪依旧不高。

    然后,陈起虞亲自拿起一个细长的、包装极其雅致的礼盒,走到了易仲玉面前。

    “仲玉,”他的声音比对待其他人时,似乎放缓了半分,带着一种独特的关注,“前些日子看你书房那支笔似乎不太好用,试试这个。”

    易仲玉微微一怔,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低调奢华的铂金镶钻万宝龙艺术赞助系列墨水笔,设计优雅,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这份礼物如此私密且贴合他的日常所需,远超其他小辈收到的、更像是例行公事的“年礼”。这份特别的关照,在众人面前,显得如此昭然若揭。

    “谢谢小叔。”易仲玉抬起头,迎上陈起虞的目光,眼中漾开真实的、细微的暖意,“我很喜欢。”

    两人之间如同自带结界,再不容第三个人插足。

    陈衍川冷眼旁观。嫉妒的火焰被烦躁助燃。他看到易仲玉被如此特殊对待,看到自己在易仲玉眼中已远远不如他的小叔……一种混合着嫉妒、不甘和迁怒的邪火,猛地窜上他的心头。

    陈衍川忽然间猛地一挥手臂,狠狠地打翻了身旁陈诗晴手里的唱片,随后冲上楼,砰一声关上卧室的门。

    客厅里一片死寂。

    方静嫦皱起了眉,陈追骏脸色更加难看。陈诗晴吓得缩了缩脖子,随后嘟囔道,

    “他又发什么疯?”

    陈起虞丝毫没有被拂了面子的不快,神色淡然,坐在陈诗晴的另一边,笑道,

    “衍川近来处理集团事务,想必是累着了。先让他歇歇,晚上再一起吃饭好了。”

    有陈起虞打圆场,方静嫦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一旁易仲玉仍然垂眸,看着手中那支昂贵的钢笔,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笔身,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陈追骏打开电视,频道里晚会预热的声音将整个客厅的氛围重新推至热闹的极点。

    夜幕初降,陈家的年夜饭已经上桌。闽粤菜系为主,珍馐佳肴摆满了八珍圆桌。方静嫦已经戴上了那条钻石项链,热情地为在座每一个人布菜,到了易仲玉这里,更是二十年头一遭的热络。

    “来仲玉,尝尝这条虎斑鱼。今早才送来的,新鲜得很。”

    适逢虎年,这餐桌上有十道菜都是带了虎字的食材所做。这条虎斑鱼更重八斤八两八,于老广人面前,可是十分吉利的好彩。能让老广人让渡第一口,可见是真心“重视”。

    易仲玉谢过,浅尝了一口这老虎斑麒麟卷。

    做法精致但繁复,味道的确上佳。

    陈衍川这会已经下来了,看样子像是还没消气,但拎得清孰轻孰重,因而选择了沉默。方静嫦给易仲玉夹了哪个菜,他便再不动筷子。

    完全的小孩脾气。

    一顿年夜饭吃的比春节联欢晚会还精彩。

    临近尾声,沉默整场的陈起虞倒是开了口。

    “年关之后,让仲玉正式到集团上班吧。毕竟衍川现在已经是代理主席,仲玉也应该有个正经职位。”

    此言一出,饭桌上陈家三人的表情都有异变。

    陈追骏还是沉得住气,尚未发言。陈衍川一拍桌子。

    “凭什么?”

    见儿子如此激动,方静嫦连忙打圆场。

    “是啊,仲玉还小。还在读书呢,往后有的是时间上班,现在着什么急?”

    陈起虞没看向这对母子,反而直视陈追骏直白道,

    “就凭他是台哥的儿子。衍川比仲玉还小半岁。年龄不算什么。”

    易有台对于海嶐的意义,陈衍川不懂,但陈追骏一定明白。

    陈追骏被这道目光盯得有些沉不住气,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尽可能平缓。

    “如果进公司,给仲玉什么位置合适?经理?总监?还是副总裁?”

    陈起虞看了一眼易仲玉。

    “不必。就从我的助理做起。”

    于易仲玉而言,经理也好总监也罢,对他这个年纪来讲都有些太过年轻了。经验不足难免落人话病。而陈起虞的助理,也不仅仅是一个初级员工这么简单。他能做陈起虞的助理,意味着,他可以代表陈起虞。而陈起虞既然今天为他提了这个条件,就是愿意将自己给他代表!

    易仲玉心里明镜似的。从很久以前,陈起虞一直在不声不响地为他撑腰,替他在这虎狼环伺的家族泥潭中,划下一道无形的保护圈。这个男人,从不会将关切挂在嘴边,却总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如同沉默的堡垒,为他挡住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他不承认,却又万千次于雪中送火。

    易仲玉的胸腔里涌动着一股复杂难言的热流。他能令那些矜贵傲慢者在他面前折腰、失态,如同操控棋子的棋手,可唯独在面对陈起虞这份沉静而强大的庇护时,他会感到一种近乎脆弱的悸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陈起虞那冷硬外壳下,同样按捺着某种汹涌的情绪,如同冰封的火山,引而不发,却更令人心惊。

    陈起虞吃过饭,以公司尚有跨国会议为由,便先行离开了。他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包括易仲玉,仿佛刚才那特别的关照只是一时兴起。可易仲玉知道,他不是。

    陈起虞这样做,已经无异于向陈追骏宣战。

    兄弟情分到此为止。

    易仲玉原本打算遵照“传统”,在这座令人窒息的宅邸里过夜。然而,随着夜色渐深,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变得越来越密集,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喧闹的音乐和笑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如同藤蔓,从心底深处悄然滋生,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这座宅子,承载了太多不愉快的记忆,前世的,今生的。陈追骏审视的目光,方静嫦虚伪的笑容,陈衍川迁怒的暴躁,南淙隐忍的嫉恨……还有那份关于“素心若雪”的、悬而未决的警示。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身处何等险恶的漩涡。新年?团聚?这些温暖的词汇,与他格格不入。

    他需要逃离。需要呼吸。需要……看到一点真实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临近午夜,窗外的烟花声已经连成一片,绚烂的光芒不时照亮夜空。易仲玉猛地站起身,那股焦躁已经达到了顶点。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抓起随手放在一旁的外套,对管家匆匆丢下一句“我回市区拿点东西”,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华丽牢笼。

    引擎轰鸣,跑车如同离弦之箭,汇入除夕夜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他将车窗降下一条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陈家大宅那沉闷的香水与雪茄混合的味道,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车子驶向维港。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气。道路两旁张灯结彩,高楼大厦的外墙灯光秀变幻出吉祥的图案和新年的祝福。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情侣相依,家人携手,朋友嬉闹,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团圆的喜悦。

    易仲玉将车停在附近,步行上了连接港岛与九龙的一座人行桥。这里视野极佳,是观赏维港烟花汇演的绝佳地点之一。桥上早已挤满了等待倒数的人群,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他站在桥栏边,微微靠着,与周围兴奋雀跃的人群隔着一段无形的距离。维港两岸,摩天大楼的霓虹勾勒出举世闻名的天际线,今夜更是灯火辉煌,如同一条坠满钻石的星河,倒映在漆黑如墨却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他站在灯火通明处,周身被璀璨的光晕笼罩,却仿佛一个孤独的看客,方知这人间热闹,原来可以离自己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

    “十!”

    “九!”

    “八!”

    不知是谁先开始,巨大的人潮开始齐声呐喊,声音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维港,震耳欲聋。倒计时的数字在附近巨型led屏幕上疯狂跳动,带着不容置疑的仪式感。

    易仲玉被这浩大的声浪包围着,心脏不受控制地跟着那倒数声一起剧烈跳动。他下意识地拿出了手机,屏幕解锁,微信界面,那个被他设置为置顶、备注却只有一个简单“.”的聊天框,静静地躺在最上方。他们最后的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关于一份文件的简短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