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作品:《小叔,求您帮我

    除此之外,就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当年方家许多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生意,都曾得益于他巧妙的法律“建议”和人脉疏通。方家倒塌,他虽及时斩断明面联系,但暗处的利益勾连和把柄互握,让他无法完全置身事外。更重要的是,他嗅到了危险——那个叫易仲玉的年轻人,与霍家联手,追查的触角似乎越来越接近某些陈年旧事。而陈起虞的“失忆”,在他看来,是天赐的良机,或许也是最后的机会。

    一份精心伪造的文件,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出现在了陈起虞公寓的书房桌上。文件内容涉及将海嶐旗下位于核心商业区的两栋顶级写字楼及一个优质港口的部分股权,以“补充集团流动性”为名,抵押给一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国际投资基金会”,抵押条款复杂,赎买条件苛刻,且文件中附有数份看似合规、实则暗藏陷阱的法律意见书。最致命的是,文件末尾的签署页上,赫然是“陈起虞”的签名,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一些极其私人的书写小习惯都兼顾到了,且签署日期,恰好在陈起虞苏醒后、记忆最为混乱的那几天。

    同时,另一张网也悄然撒向易仲玉。陈礼琛被南淙找到,少年心中对易仲玉那点因短暂善意而产生的微弱动摇,在得知“易仲玉逼疯母亲、夺走家产、如今又欺骗失忆的叔叔企图掌控海嶐”的扭曲叙事后,迅速被更深的恨意取代。南淙承诺助他“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并提供了看似“专业”的法律团队和媒体资源。于是,陈礼琛以“陈家仅存合法男丁”的名义,在一家影响力不小的网络媒体上,发布了一段视频,面容憔悴,眼神却燃烧着偏执的怒火,控诉易仲玉“趁陈起虞先生病重失忆,巧取豪夺,架空陈家,意图吞并海嶐”,并出示了一些经过剪辑和误导性解读的所谓“证据”,要求相关机构调查易仲玉的“非法代持”和“侵占行为”。

    伪造的资产抵押文件,加上陈礼琛公开的指控视频,如同两道惊雷,接连劈在海嶐早已风雨飘摇的天空。消息泄露,媒体哗然,刚刚因为陈起虞苏醒而稍有稳定的海嶐股价再次剧烈震荡。债权人询问电话蜂拥而至,合作伙伴疑虑重重。更棘手的是,那份抵押文件法律程序“完备”,表面上几乎无懈可击,若不能证明签名伪造,海嶐很可能在短期内面临核心资产被境外资本通过“合法”程序攫取的风险。

    压力,如同厚重的黑云,沉沉压在易仲玉肩头。他不得不暂时搁置所有私人情绪,全力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霍若霖第一时间伸来援手,她与许谦联手,开始追查那家开曼群岛基金会的背景和资金流向,试图找到与梁世尧或缅甸残党的关联。但梁世尧深耕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且行事极为谨慎,调查处处受阻。

    而在这片混乱中,陈起虞再次找到了易仲玉。

    易仲玉留在那间公寓里,那间已经渐渐成为他们的家的地方,如今在一次回归成一栋寒冷孤单的房子。明明一切的没变,甚至新年时的陈设都还没有换下,灯笼、彩灯都还悬挂在远处,可就是,温馨全无。

    易仲玉坐在餐厅的白色大理石岛台桌面旁,面前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平板电脑。海嶐亟待处理的事务太多,他有些自顾不暇。

    陈起虞来得太突然,进门之后门也没关,电子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用于提醒。

    他径直走到易仲玉面前,黑色风衣的衣摆随之飘动。

    陈起虞手里拿着那份伪造文件的副本,脸色是病愈后从未有过的阴沉。他将文件扔在易仲玉面前,硬质文件夹落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份东西,”陈起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风暴来临前的危险气息,“你事先知情吗?”

    易仲玉正对着电脑屏幕与许谦沟通,闻言抬起头,眼底有着连日未眠的血丝。陈起虞再次踏进这间房间,却温馨全无,像闯入异地一样不带一丝眷恋。

    易仲玉心里渐冷,但眼神清澈平静。“如果是我做的,我会用更隐蔽、更不容易被追查的方式,而不是留下这么一份笔迹模仿痕迹明显、且时机巧合得令人起疑的文件。”

    陈起虞紧紧盯着他,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的灵魂。那份文件确实让他震怒且警惕,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遗忘的深渊里,他曾无数次这样与易仲玉并肩,处理过类似的、甚至更凶险的局面。

    甚至是这间房间,这个环境都让他感到熟悉,以及一种会让人放松精神的熟悉。他现在很不愿意被麻痹精神,但一些破碎的画面再次冲击着他的脑海:快

    速滚动的数据屏幕,深夜书房的灯光下共同审阅文件的身影,激烈辩论后达成共识的短暂沉默……这些画面带来熟悉的安心感,却又因无法连贯成清晰的记忆而引发更剧烈的头痛和烦躁。

    “易仲玉,”陈起虞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他能够清晰地看到易仲玉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深处无法掩饰的疲惫与伤痛,“

    我把海嶐,甚至把我自己失去记忆后的判断,都倾向了你这边。但现在,有人用‘我’的名义,在做足以摧毁海嶐根基的事。而另一边,陈礼琛指认你居心叵测。”

    他的语气不再仅仅是探究,而是带着一种被卷入漩涡中心、却看不清漩涡来源的压抑怒火与困惑,

    “在我不记得的日子里,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是足以让你不顾一切维护我和海嶐的关系,还是……”

    他顿了顿,那个残忍的词汇再次浮上心头,

    “还是这一切,本就建立在某种……利用的基础上?你现在做的,是补救,还是为了掩盖更深的图谋?”

    易仲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此刻却因记忆缺失而显得格外脆弱和多疑的男人。

    连日来的压力、委屈、心痛,以及那深埋的、从未熄灭的爱意,在这一刻交织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知道,任何言语在“失忆”面前都显得无力。

    他轻轻叹了口气,

    “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你可以自由出入这里,刚刚,你不费吹灰之力就用指纹打开了那扇门吗?”

    话音未落,他又忽然转身,示意陈起虞跟着他走进卧室。这里的陈设如旧,易仲玉猛地拉开衣柜,两人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一起。再引着人去往卧室的洗手间,洗手台上摆放着成双成对的洗漱用品,以及,陈起虞常用的古龙水。牙膏用了一半,古龙水喷头上还带着长期使用过后的划痕,一切的一切都带着无法伪造的“痕迹”。

    使用过的,生活过的痕迹。

    “看到了吗?这里,有你生活过的痕迹。这里,是我的家,是我们的家。”

    易仲玉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可字字句句却又如杜鹃啼血一般哀婉凄绝。

    随后,他从床头里取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走回来,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平静地摊开在陈起虞面前。

    陈起虞那份不可撤销信托的完整副本及设立公证书。意定监护协议的正式法律文件及法院备案回执。戒指的设计原稿、定制记录和付款凭证。甚至,还有许谦提供的、经过脱敏处理但能清晰显示时间和内容的,过去半年多的时间里,两人在一些非公开场合的对话录音片段摘要——那些对话里,有日常琐事的分享,有对商业决策的探讨,有陈起虞对易仲玉不着痕迹的关怀,也有易仲玉偶尔流露的依赖与担忧。

    最后,易仲玉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了一段视频。那是陈起虞昏迷期间,他偶尔在病房陪伴时,用手机随手拍下的片段。画面里的陈起虞安静地躺着,易仲玉的声音很低,在镜头外,絮絮地说着一些公司里的事,或者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有一小段,易仲玉的声音哽咽了,他极轻地说:“你快醒来好不好,没有你,我好累……”

    易仲玉将手机屏幕转向陈起虞,声音平静无波,却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这些,是我能拿出的,关于‘我们之间’的一部分证据。你可以找人鉴定它们的真伪,可以评估它们是否足以构成一个庞大的、耗时经年的骗局。”他抬起眼,直视着陈起虞剧烈震荡的眼眸,泪水终于无声地滚落,滑过他苍白消瘦的脸颊。

    “你问我,如果你我之间是真的,你为什么忘了。”易仲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房间里,“因为我这条命,是你从公海的爆炸里,用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代价,换回来的。你想用你的记忆,换我活下去。现在,你忘了,我活着。这就是答案。”

    陈起虞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看着那些冰冷的文件,听着录音摘要里熟悉又陌生的对话,最后目光定格在手机屏幕上,那个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的自己,和镜头外那绝望而脆弱的声音。剧烈的头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这一次,不再是零碎的画面,而是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某种被强行封锁的东西正在拼命冲撞牢笼。公海的爆炸,冰冷的海水,刺目的火光,还有将微型u盘塞入对方掌心时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这些片段更加清晰,却依然无法连贯成完整的叙事,反而带来了更深的混乱与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