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品:《赘赘平安

    第二个决策,是立刻辞职,从上海回到明海。进一步研究过这个文彦感情史一片空白且无现任交往对象之后,他松了一口气。醒来之后他并没有继承这副身体的记忆,他脑子里有的只有27年作为女人的经历,毕业之后的人生分岔点让他需要适应这个毕业之后就不怎么踏足的城市、完全没有接触过的陌生同事、还有跟陌生情侣合租并共用卫浴,这些都让他很不安。他要回家,回到明海。

    “文彦,你的履历非常漂亮,留在上海会有更好的发展,为什么选择回到明海呢?”面试官的提问将文彦从一个多月前的回忆中拉回。

    “因为明海离上海近,但房价低很多。”文彦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了句大实话,引得面试官们会心一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答案是:变成男人真的很没有安全感,但是回到老家也不能吃白饭只能出来找工作养活自己。

    第2章 驶入新的轨道

    文彦的学习能力一贯很强,小到使用剃须刀,大到扮演一个男人。第一次刮胡子时在下巴上留下的那道小口子,如今已了无痕迹。他甚至已经习惯了这具身体清晨时某些无法忽视的生理反应,从最初的惊恐尴尬,到现在麻木地起床洗漱,当然,他还是坚持坐着上厕所。他每天都能熟练地在脸上打满泡沫,随着刀片清爽的“唰唰”声,镜中人已经是与第一天判若两人的干净清爽,文彦觉得自己连心理适应能力都强大得可怕。当然,这或许和他骨子里那份酷爱躺平、随遇而安的性格脱不了干系。

    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更没有神秘人警告他维持人设否则就会灵魂消亡,在不由分说地辞职、交接工作,亏了押金退掉上海那间合租房,并回到明海和父母提心吊胆地住了一周后,一切超自然现象都再未发生。生活平静得好像她还是那个不爱出风头也不爱打扮的平凡女人。文彦不想认命也得认了,他没有钱,也没有必要去做一场风险莫测的手术变回女人。

    新租的房子条件算不上太好,但上任租客在这套房子留下了很多认真生活的痕迹,中介说了很多,但真正打动文彦的一点是,他说这个房子的上一任租客是个爱干净的女生。通过随处可见的巧思和鞋柜里残留的清新剂等,文彦判断中介说的是实话。明海的房价和房租都比上海低很多,带着文彦在上海工作留下的存款,整租这套两室一厅还是负担得起。他再三保证自己已经认命并且准备找工作步入生活正轨后,父母终究是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小镇。

    文彦本想着先花一两个月适应新生活,再慢悠悠投简历。可现实的走向,远比他适应男性身体这件事本身更魔幻。

    求职,顺利得让他措手不及。

    那是一种他作为理工科女硕士时,从未体验过的丝滑。从前,他投递简历,总会下意识地避开那些含糊写着“能适应高强度出差”、“抗压能力强”的岗位,因为他知道那往往是“不欢迎育龄女性”的潜台词。而如今,他以男性的身份浏览招聘软件,整个世界仿佛都为他敞开了大门。

    中实科技作为明海市最大的实业集团,占据了距离他出租屋最近的产业园区的半壁江山。文彦给其中一家子公司的研发工程师岗位投递简历时,纯粹是抱着“试试看,不行就当积累经验”的心态。

    没想到第二天他就收到了hr的回电。电话那头的女声热情洋溢,详细介绍了岗位前景,并用一种近乎私人的口吻鼓励他:“文彦先生,我看过您的履历,非常优秀。我们总监很欣赏您这样的青年才俊,面试只是走个流程,成功率非常高。”

    被这突如其来的认可夸得晕头转向,文彦稀里糊涂地答应了面试。挂掉电话才想起,自己连一套像样的正装都还没买。

    面试那天,文彦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和休闲裤,走进即使是子公司也气派非常的办公楼时还有些心虚。然而,面试官们的态度却和蔼得让他受宠若惊。四位面试官,三位男性都是部门领导,还有一位女性是人事总监,他们对他简历上的项目经历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细致地询问了技术细节,眼神里是纯粹的专业探讨。他们只在乎他为什么选择回明海,以及为什么选择中实。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一个“女孩子”要去学枯燥的材料科学,也没有人旁敲侧击他是否打算考公考编以求稳定。

    他们也问了他的婚恋状况。当听到“目前单身”的回答后,一位面试官甚至开了个玩笑:“难得啊,这么优秀的条件还单身,是要一心搞事业吗?”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在“她”说完单身后,收获一句意味深长的“哦?那近期有结婚的打算吗?”

    面试过程竟然有了一种宾主尽欢的意味。

    变身后的第二十天,面试后的第三天,文彦收到了来自中实的正式offer。薪资可观,五险一金不是按最低的比例缴纳,各项福利都符合一个龙头企业的气派。hr加上了他的微信,热情地回答了他所有关于入职的问题,对于他“希望过了月底,8月初再入职”的要求也欣然接受,只说“没问题,我们等你,欢迎加入中实大家庭”。

    文彦将offer的截图发进“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立刻收获了父母一连串的“太棒了”、“为你骄傲”的表情包。

    入职前,文彦又回了一趟老家。晚饭后,他被父母不由分说地拉去逛街买衣服。尽管他再三强调自己闲的适合已经买了够穿的衣服,还是被于青兰无情拆穿:“你不就是去优衣库随便对付几件吗?上班了,要穿得成熟稳重一点。”

    他被拖进一家显然超出他平常消费水平的男装专柜。在于青兰“行头是脸面,要穿得有质感一点”的念叨中,他像个人形衣架,试了一件又一件在他看来只有细微颜色区别的衬衫和西装。

    这份枯燥,被一声带着三分疑惑、七分试探的“文彦?”打破了。

    一家三口同时转过头。不远处,是一对挽着手的年轻夫妻,二人手上的对戒款式简约,像是婚戒。喊他的是那个男人,但文彦的记忆库里实在搜索不到这张脸。倒是男人身边的女人,让他觉得有些眼熟。那女人见文彦一脸茫然,适时地笑着提醒丈夫:“向鹏,你吓到人家了。”

    “啊!刘向鹏!”文彦立刻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你肯定就是丁瑶瑶了!你们结婚了?恭喜恭喜!”他其实是先认出了丁瑶瑶,一个他有点印象高中就在和同班男生恋爱的女同学,他对女生的记忆远比男生清晰,但现在,他必须装作是因为认出了男人,才想起女人是谁,否则平白惹来不必要的误会。这是他变成男人后,时刻保持的警惕——模糊自己内在的性别边界,不要给别的女性带去任何麻烦。

    “哈哈,我就知道,提到我你肯定就能想到她。”刘向鹏对此毫不意外,他大方地拍了拍妻子的手,顺势聊了起来,“这也不是年节啊,你怎么回了咱们小小的明港县?我可是听说你在留在上海工作了。”

    “那边节奏太快,还是回家舒服。刚找了份新工作在明海,还没入职,这不,被我爸妈抓来改造一下形象。”文彦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熟络。

    “可以啊,比以前话多了不少嘛!”刘向鹏感慨道,“我记得你高中那会儿,一天到晚说不了三句话,闷葫芦一个。嘿,看来咱们都成熟了。”

    “工作治好了我的自闭症。”文彦自嘲一句,又引得刘向鹏一阵大笑,“不过还是你更成熟,毕竟你都有了家庭了我还是孑然一身呢。”他默默感谢自己从前作为理科女,被迫在男性扎堆的环境里听了太多他们寒暄的套路,如今模仿起来,倒也像模像样。

    “你肯定也快了!等我有了孩子,一定请你吃饭好好炫耀一下!”刘向鹏显得很高兴,“以前上学考试,我样样比不过你,现在我可要在人生进度上处处赶超你了!”他掏出手机,示意加个微信。文彦无法拒绝,只能配合。

    在于青兰付完钱,适时地喊他“小文,过来试试这条裤子”时,文彦如蒙大赦,立刻结束了这场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如坐针毡的偶遇。

    走出商场,老两口才凑过来,悄声问:“没露馅儿吧?”

    “估计没。”文彦摇摇头,松了口气,“男版的我,好像真跟自闭一样,跟谁都没什么交情。我才说了三句话,他就感叹我变活泼了。还好回了明海,这要是在上海,指不定哪天就暴露了。”

    “也说不准。”于青兰忽然异想天开,“你没看过那些小说短剧吗?说不定你就是天选之子,整个世界都围绕着你转呢。刚才我给你翻衣服领子看尺码,看到你后颈下面那个红色的胎记跟你以前那个,位置形状,简直一模一样。”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是退休后刷三流网文刷魔怔了。

    “这个我还真没注意过。”文彦闻言一怔,下意识地伸手到后颈,摸到那块皮肤,用力按了按,毫无反应,“看来不是什么时空穿梭的按钮。”他放下手,自嘲地笑了笑,“咱们还是认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