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 第27节

作品:《青蛇缠腰

    最后几个人把破烂的庙门往中间推了推,企图阻拦寒风。但这于事无补,很快风就从破门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

    发出了呜咽的呼啸。

    “……”

    “……”

    我停下了脚步,回头去看。

    “怎么了?”殷管家问我。

    “……你听见了吗?”我不太确定地问,“好像有女人在哭……”

    在庙里的几个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破烂的大殿里弥散着寒冷的尘埃。

    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装什么神弄什么鬼!”茅彦人第一个回神,恶狠狠怒斥我。

    我被他眼神吓到了,后退一步,刚要开口辩解,就听见茅家车夫惨叫一声:“神像!神像在动!长出来了!”

    在提灯的光照下,神像的坐身影子被拉得老长,漆黑的影子在墙上跳动。

    在腰部往上倒塌的位置,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椭圆的,仿佛头一般的黑影。

    那个黑影犹如泥泞一样地翻涌,向着高处攀升。

    这次所有人都吓得后退一步。

    “鬼——真的有鬼!”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大殿里传来一声枪声。

    震得的人耳朵嗡嗡乱响。

    神像上那团泥泞的黑影四散,犹如一片阴云一样冲着我们而来,我下意识抱住头,下一刻,阴云避开了我们,从残缺的屋顶里飞了出去。

    闪光划过,照亮了那团黑影。

    “是、是蝙蝠啊。”茅家车夫惨白着脸勉强笑了一声,“你看把人吓得。”

    ……它们把这里当成了巢穴。

    茅彦人手里的毛瑟枪口还在冒着烟,他冷冷地扫过在场的人,最后命令自己的警卫:“生火!用车上的干粮做饭!”

    篝火生了起来。

    茅彦人的马车上东西准备得很齐全,有军用罐头和干粮。

    警卫用头盔盛了雪,烧开后把罐头放进去煮。

    很快就肉香味就飘散开来。

    在寒冷的长夜,再没有比这诱人的了。

    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但是下一刻殷管家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包打开来递给我。

    里面是几块样式精美的糕点。

    “出门有些急了。精细的吃食只带了这些。”他说,“太太将就一宿。明日就回去。”

    他给篝火添了把柴。

    明亮的光跳跃。

    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我有些不舍地移开视线:“你不吃吗?”

    “还有。”他简短地说。

    很快,王车夫就从庙门进来,拿了两个干馍馍,递了一个给殷涣。

    殷涣并不嫌弃,接过来默默吃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吃东西。

    几乎是静默无声的,很斯文,以至于让人觉得那馍馍好像不算难以下咽。

    那王车夫盘腿坐在下首,凑到殷管家旁边,神神秘秘问:“殷管家,镇子里都谣传,当年老爷的七姨太和八姨太就死在这庙里……真的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抬头看殷涣。

    他面色平静地轻轻“嗯”了一声,缓缓抬眼看向我,浅色眸子里情绪看不分明:“接亲的队伍没上山,二位太太就死了。”

    手里的吃食变得难以下咽。

    我想起了六姨太不经意的话,她说七姨太和八姨太死在了山里,被野兽给吃了,只剩下了腿。

    我紧张起来。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大太太没听说吗?”王车夫讲,“七姨太是荣家的姑娘,八姨太是徐家的姑娘。两家人是殷家镇一条街上的。”

    七姨太和八姨太的八字合适。

    从小就结成了老同。【注1】

    她们一起长大,关系也是好得不分彼此。

    转眼就到了要出嫁的时候,老族正找上荣家,给荣家姑娘下了聘,要把她许给老爷。

    徐家姑娘舍不得分离,苦苦哀求。

    于是就凑了个好事成双,也和七姨太一起嫁给了老爷。

    出嫁那夜。

    山上抬了两顶轿子来接。

    荣家和徐家都脸上有光,说是二女同嫁,娥皇女英也不过如此。

    “可谁想到啊。才进山就遇见了风雪天……哦,就像咱们今儿个一模一样。”王车夫感慨,“听说七姨太吓坏了,黑天里冲出轿子就消失在树林间。八姨太也跟着去寻。结果两个人就死在这里,连个尸体也没有,就剩下两条腿。”

    王车夫道听途说得来的故事讲完了。

    篝火也小了下去。

    用炭灰盖住一半,剩下的火光熹微,隐隐有些暖意。

    殷管家给我在神像的脚边铺好了兽皮,又给我盖上厚厚的狐裘。

    我有些不安宁。

    所有的人都昏昏欲睡,无人会注意这个角落。

    他起身要走,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别走。”我小声说,“我怕。”

    他缓缓在我身边盘腿落座,任由我抓着他的手,像是某种纵容。

    “大太太睡吧。”他为我掖了掖狐裘,“睡醒了就好了。”

    他的手,有几分凉意,我贴在燥热的脸颊上,添了几分舒坦。

    翻身过去,背对他。

    他的手掌就落在了我的眼眸上,遮住了所有的不安。

    成了一片温暖的昏暗。

    在这摇曳的昏黄中,我缓缓闭上了眼。

    我醒了。

    不知道几点。

    篝火彻底暗了下去。

    殷涣不在身边,王车夫睡得正香。

    我起身,披了狐裘,迷迷糊糊地摩挲着从庙门出,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小解。

    “……”

    “……”

    “……迟。”

    起初以为是风,可后来……我好像……真听见了什么。

    是女人的呜咽。

    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明明慌乱得要死,只觉得是自己的幻觉,却又忍不住想听清楚……

    逐渐地,我好像真听见了什么。

    能从风里,分辨出那么一两个字来。

    “……迟了。”

    迟了?

    什么迟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吓了我一跳,收拾了衣服回头去看。

    是茅彦人的两个警卫也出来方便。

    他们盯着我,不怀好意。

    我顾不得再去探究那风中的呜咽,与他们擦肩而过,快步往庙里走。

    风把他们的议论声送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