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死后 第30节

作品:《本官死后

    丽娘一愣:“那是谁?”

    宗遥没有回答,只是浅笑着望向看台上一副置身事外模样的玉平年。

    方才万般危急之时,她忽然发现,看台之上,除开玉氏众人外,就连长隐和那个假太监都是一副惊慌的模样,可唯独玉平年与周隐神色泰然自若,几乎看不到半点忧色。

    玉平年她不了解,但周隐她可太了解了。

    周审言为人正直,脾气暴躁,那种情况下这个火药桶还能这般安静如鸡,肯定是早就和人家约好了后手,等着收网呢。

    待到玉平年卫所的兵马未经宣召,便自行赶到时,更是验证了她的这一猜测。

    这两人合作的基础,恐怕就是玉平年早早安插在天盛宫内的暗桩。

    既然孙明礼都能够暗中策反那么多弟子,那么在本地土生土长的玉平年为何不能?

    当初福臻自密道中求证折返时,就曾经提到过,她差一点就要被密道中挖矿的弟子们发现了,好在当时一个被称为“元师兄”的人,可能是地下矿洞的监管人,叫住了他们,这才令她逃过了一劫。

    宗遥猜想,这位所谓的“元师兄”,应当就是玉平年安插在天盛宫中的暗桩之一。

    孙明礼策反弟子的事,多半也在这位玉将军的眼皮子底下,毕竟,她此前的表现,虽未明说,但足以看出,她对孙明礼的报复计划是知情的。

    今日飞升大典,玉平年猜到孙明礼将要动手,便提前命暗桩们在晨起的食水中,下入了大剂量的麻沸散。

    她唯一没算准的,就是这麻沸散的发作时间,以至于宗遥不得不再次装神弄鬼,制住即将失控的局面。

    不过好在,结局终归不算太糟。

    她回过头去,福臻的母亲此刻正跪坐在莲台旁,握住自己被卫兵们抬上铺板的女儿的手,泪光盈盈道:“只要你能好起来,娘再也不相信什么圣女飞升,再也不逼你去做什么劳什子圣女了!”

    被灌了汤药的福臻仍旧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但宗遥清楚地看见,她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

    天盛宫一案,至此,彻底落下帷幕。

    赶来的卫所官兵,在后山卷养猛兽的牢笼中,找到了成堆的白骨,那是被杀害的弟子以及圣女们,留下的残骸。

    云萝的尸骨,也在其中。

    据长隐被捕后交待,飞升的圣女中,相貌资质上乘的,会被割去舌头卖入各地教坊司或妓院,次等的,在被弟子们折磨发泄之后,还活着的,装船出海为劳工,死了的,则被做成骨铃。

    没错,就是那些挂在房中,以红绳相串的骨铃。

    那些弟子们坚信,以红绳串死者骨铃,就能够镇压其魂魄,令其死后也不得喊冤,不得报复,不得往生。

    周隐连夜写好了奏折,快马加鞭送回京城,请求圣上处理。

    夜间,宗遥坐在偏院的石阶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对来人笑道:“刚才本官还听审言说要拉着你喝酒,怎么还不到半息,你就丢下他,出来躲清静了?”

    林照却不说话,只是眼神晦暗地望着她。

    “哦,忘了。”宗遥笑了一声,“你应该是发现,本官现在好像不用再被强行拉扯进你身边五步的范围内了。”

    大概是在走出天盛宫山门之时,她便发现,自己似乎不再受那股无形的巨力拉扯了。

    当时林照走在前面,故而没有发现,身后的宗遥停住了脚步,一步一步地数着两人之间的步伐间距。

    一,二,三,四,五,六,七……

    宗遥没再继续数下去。

    答案已然显而易见。

    “没错。”她抬起头,望着眼前林照一笑,“案子结束,执念已消,本官就要走啦。”

    “……”

    “恭喜啊,大才子,你成功了。”她轻声道,“从今以后,你就再也不用被本官连累,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了。”

    第29章 恋词(一)

    她要走了。

    “……”林照定定地站在那里,没有答话。

    似乎是意识到了气氛有些凝重,她故作轻松地笑了下:“干嘛露出这种表情,你这么大费周折地跟来这里,不就是希望本官赶紧消失,别再打扰你清静了吗?现在不是正好。”

    他垂下眼眸:“我从未这么想过。”

    宗遥一愣:“那看来,本官是真的以小人之心度大才子之腹了。”

    顿了顿,她笑道:“总之,无论如何,这一路多谢你了,要是没有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以身犯险,天盛宫的案子不可能这么快就告破,会有更多的无辜者受害。林衍光,我能看出来,你是个不错的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一旁沉默许久的人忽然开口:“只是这样?”

    宗遥不解:“嗯?”

    “……没什么。”

    一时间,气氛再度陷入了僵局。

    半晌后,林照忽然开口道:“确定是今晚吗?”

    “应该是吧……”她顿了下,“毕竟,不能离你五步距离的限制已经解除了,那应该就说明,我快要走了吧?”

    他再度沉默,许久,才低声道:“……知道了。”

    “别在那站着了,要不坐下来,咱们最后聊几句?反正,过了今日,以后也没机会再听了。”或许是觉得眼前的气氛实在是凝重古怪至极,她玩笑般地拍了拍身侧空出的石阶,向他提出邀请。

    林照拒绝了她:“不必了。”

    ……好吧,果然。

    毕竟,他连周隐请喝酒都懒得搭理,又怎么会屈尊降贵地听她扯闲天。

    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那,晚安?”

    “……嗯。”

    说着,他转身欲离开,步伐稍显急促。

    “大才子。”忽然,她在身后唤了句。

    林照急促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谢你。”

    夜风中传来一声稍显失真的:“不必。”

    “如果有来生,本官必结草衔环,舍身相报。”

    说话间,她凝视着他如松竹般屹立在门前的背影。

    身后如泼墨般的天幕中,一颗澄明的流星,悄然划过天际。

    “……好,我记住了。”

    房门在眼前骤然合上,透过门缝,她看见月光下,林照向来淡漠的眼尾,有一刹隐隐泛红。

    ……但她到底没有机会相问了。

    林照离开后,她背靠在石台上,闭眼凝神,独自享受着人生中最后的一段时光。

    她听见前院的周隐醉酒之后正在痛斥颜惟中,以及林照他爹,听见暂被扣押于此的丽娘正在大声地抱怨那个倒霉的醉鬼,还听见大虎匆匆自院外奔进去,然后被两位祖宗夹在中间,撞了满头包。

    她听得笑了笑。

    难怪……世人都怕死,原是舍不得这喧嚣热闹,活色生香的人间啊。

    从前总觉得一生还长,纵有不可为之事,也相信水滴石穿,万难可除,可如今才明白,意外和明天,谁也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来。

    只是可惜,那个遗憾,终究是要成为,她这一生,永远的遗憾了……

    意识缓缓地,如沉入水中一般,但并不是往常那种冰寒刺骨,而是温温热热地,仿佛被泡进了一汪温泉中。

    她觉得,自己或许是大限将至了。

    意识模糊间,身前的屋门被人悄然拉开了一道缝隙,她沉在意识的深渊里,恍若未觉。

    那抹青色的人影见她没了意识,便一步一顿地,缓缓来到了她身侧,伫立在阶旁,静静地望着她阖目沉睡的面容,许久。

    忽然,她身子一歪,身侧那个影子眉心一皱,矮身接住了她,衣摆毫不吝惜地在染灰的石阶上扫过。

    她倒入那个熟悉的流淌着暖意的怀抱之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大才子?”

    来人眼神暗了暗,伸指轻抚上她的眉心。

    他知道她那副戏谑调笑,满不在乎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因为当她无意识之时,她的眉心永远是紧蹙的,他能看到的唯有痛苦,看不出半分愉悦。

    究竟是怎样的痛苦,才让她如同陷在噩梦中一般,永远无法解脱?

    在眉心处轻揉片刻后,他的手指下滑到了鼻尖,之后是……

    他的视线停在指尖的嫣红处,许久,移开了。

    随后,他倾身将沉睡的她抱了起来,慢慢回到了里屋。

    次日,清晨。

    宗遥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晃荡惊醒的。

    她发现自己还有意识,第一反应是,难不成是自己生前作恶太多,所以被阎王爷直接扔到什么苦役地狱去了?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了不对。

    睁开眼睛一看,宗遥:“……”

    熟悉的山路,晃荡的马车,以及身侧闭目养神的某位高岭之花。

    她嘴角一抽:“啧,没死啊。”

    听得动静的林照缓缓睁了眼:“醒了?”

    宗遥大惊:“我不是应该走了吗?”

    说着,她一把掀开了马车的车帘,就要试试自己还会被五步距离的限制扯回来。

    林照眉心一跳,伸手正欲将人拽回,谁知下一刻,那位便自己僵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