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贤的乐观,犹如一片镇痛药,暂时缓解了一点王雅丽心里的剧痛。

    “她的同龄人中,比她有才华还努力的人多得去了,就她这个样子,能养活自己就谢天谢地了。”王雅丽觉得郝贤过于乐观了。

    郝贤也不跟王雅丽争,他继续劝她。

    “咱们家郝思嘉的那脾气,咱们也不是没领教过,当年她文化课成绩分明也不错,正常参加高考的话,应该也能考个北京工业大学,结果她偏要去考央音,说是自己喜欢音乐。”

    王雅丽没好气地说:“还不都是你惯的?当年咱们就不应该惯着她……惯出毛病了,越来越任性了!”

    王雅丽的嘴角沾着一点奶油。

    郝贤用纸巾将它轻轻擦掉。

    “雅丽,咱们要这么想,郝思嘉是把工作给辞掉了,但她没说不工作啊,她辞掉工作是为了好好作曲,想以后成为一个作曲家,不管将来能不能实现这个理想,总比那些大学毕业后直接在家躺平的孩子强吧?”

    王雅丽的亲戚朋友中,还真有两家的孩子大学毕业后不工作,就待在家里啃老。

    当然他们也不是赤裸裸地直接啃老,而是以考研考编为借口,说是在家备考,实际情况呢,每天大把大把的时间,都花在刷手机和玩游戏上。

    若是这么比较,郝思嘉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至少她还愿意去努力。

    在郝贤的安慰下,王雅丽的情绪没刚才那么激动了。

    但她还是无法完全理解和接受郝思嘉的这种做法。

    沉默了一会儿,她含着泪感慨:“郝贤,你说现在的孩子都怎么啦?活得真自私啊!整天就想着自己舒服,不工作不恋爱不结婚不生孩子的,难道是我们老了,已经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了吗?”

    郝贤没说话,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王雅丽又说:“其实我对思嘉,要求真没多高,就希望她这辈子过得平平安安顺顺当当,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个贴心的老公,还有一个健康的孩子。至于是不是作曲家音乐家,我真没奢望。”

    随着年龄越来越大,王雅丽觉得人这一辈子,追逐那些名啊利啊,都是些虚的。唯有踏实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才是实实在在的。

    郝贤点点头。

    “我理解你的这种想法,我们做父母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顺遂地过一生,但咱们的想法不代表孩子的想法,他们有自己的路去走。”

    “话是这么说,可真的去做,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你真的不用太焦虑了,退一万步讲,就算郝思嘉闯荡几年啥名堂都没搞出来,她还可以去当钢琴老师。公立学校这种有编制的老师不好找,但琴行的钢琴老师还是很好找的,再怎么说,她央音研究生毕业,在琴行还是挺有竞争力的。”

    王雅丽又悲从中来。

    “如果最后只是去琴行当个钢琴老师,还不如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学校呢!在学校慢慢地熬,职称也能上去,老了还有退休金。琴行的钢琴老师能有什么?就连课时费都要被老板抽走一半,而且琴行说倒闭就倒闭了。”

    第3章 一地鸡毛的中年生活

    随后的一段时间,王雅丽在郝贤的劝说下,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不平静还能怎么样?!

    郝思嘉已经将工作辞掉了,再吵再闹也改变不了事实,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

    过日子就是如此。

    哪怕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还是得硬着头皮过下去。

    郝贤在家的时候,有他陪着,王雅丽心情还能稍微好点。若是郝贤上班去了,家里只剩下她和郝思嘉两人,王雅丽觉得日子真难熬啊!

    尤其是看到郝思嘉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将长卷发随意地往头上一绾,不修边幅地在家里走来走去时,她的心情就郁闷到极致。

    王雅丽现在越来越不喜欢在家里待了。

    她觉得自己在外面待着,眼不见心不烦,心里还能好受一点。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十月底。

    一天上午,王雅丽如往常一样,在菜市场买完菜,便提着购物袋,直接去了家附近的那个小公园。

    她坐在湖边,望着水里的几只鸭子发呆。

    这几只鸭子显然是一家,鸭妈妈鸭爸爸带着几只小鸭崽。

    看着它们在湖面上形影不离的样子,王雅丽不禁想起郝思嘉小时候。

    或许是一种本能吧!自打郝思嘉出生,她和郝贤就一心扑在孩子身上。

    似乎在他俩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比郝思嘉更珍贵的了。

    生怕委屈到她,两人巴心巴肝地照顾她疼她爱她。别的小孩有的,郝思嘉肯定有;别的小孩没有的,郝思嘉也尽量有。

    他俩宁愿自己节衣缩食,也不愿意短了孩子的。

    就拿学音乐这事来说吧,很多家长是不愿意投入的,因为相对于普通教育,学音乐绝对是性价比很低的一种。

    高投入低回报,很多家长即便有这个经济条件,孩子也有这个天赋,也是不愿意支持孩子搞音乐的。

    但她和郝贤不同,觉得孩子的天赋很珍贵,需要珍惜。

    所以他们给郝思嘉请的都是教授级的老师上课,名师出高徒嘛,上千元的课时费,花钱如流水一般,对他们这种工薪族的家庭来说,压力并不小。

    但他俩还是义无反顾地坚持下来了。

    同事们把钱花在换房换车自己享受上,他俩把钱全花在郝思嘉的培养上。

    一阵微风吹过,几片黄叶从树上落下来。

    掉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淡淡的涟漪。

    王雅丽望着那几片落叶,心里感到特别悲凉。

    当年她和郝贤的那些坚持和付出,现在看来,其实带着几分傻气。

    早知道郝思嘉最终会是这个样子,当年花在她身上的钱,还真不如去“一瓶”买一套房子呢。

    原来住她家隔壁的老刘,就是把这边的房子一卖,直接换成一瓶的三居了。

    这些年房价蹭蹭地涨,一瓶小区好地段好,老刘的资产早就是她和郝贤的好几倍了。

    有一次去老刘家玩,王雅丽站在客厅的落地玻璃窗前,望着陶然亭公园的景致,她心里特别羡慕。

    她也好想好想有一套这样的大房子。

    或许是她脸上的失落被老刘看出来了,老刘还善意地安慰她。

    “哎呀,我们买这房子,还不是因为我家刘皓读书不行,想花钱都花不出去!如果我们能有思嘉这么优秀的女儿,弹琴好,学习也好,让我住桥洞我都乐意。孩子就是希望啊,培养出优秀的孩子,比啥都有成就感!”

    郝思嘉确实比刘皓读书好弹琴好,但现在呢?

    事实证明,刘皓现在一点都不差。

    中考踉踉跄跄地考入西城区差不多垫底的一所普高,三年高中下来,成绩还稍微上升了一点,最后考上了北京警察学院。

    本科毕业后,直接当警察去了。

    听老刘讲,读书不行工作行,还年年评上优秀呢。

    “都是命!”王雅丽自言自语地说。

    王雅丽觉得命运跟她开了一个悲伤的玩笑。

    一周后的一天晚上。

    郝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晚餐时,郝贤突然问起郝思嘉最近写曲子的情况。

    “思嘉,在家写曲子,状态怎么样?”

    郝思嘉辞职已有两个月,这是郝贤第一次主动问她的工作情况。

    郝贤比王雅丽沉得住气。

    对郝思嘉的愤怒,他不会用过激的言语直接表达出来,但他会用行动表现出来。

    这两个月,他对郝思嘉明显冷淡许多。

    “还行吧!这个月卖出去三首曲子,打包卖的,6000元。”说到钱,郝思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放下手里的碗筷,拿起自己的手机。

    她微笑地望着王雅丽:“对了妈妈,我这两个月的生活费,现在就转给你……伙食费2000,住宿费2500,我每个月给你们4500元,可以吗?”

    见母亲愣在那里,她嫣然一笑,然后给母亲微信转账。

    从郝思嘉的身上,不管是语言还是动作,看不出一丝不高兴和不自然。

    王雅丽和郝贤飞快地对视了一下。

    他俩心里清楚,郝思嘉还是很在意那晚他们说的——如今这半啃老的生活你都不满意了,还想变成全啃老的生活。

    成年的孩子能自立,不愿意啃老,本应该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可此时王雅丽的心情却复杂得很。

    餐桌上飘着菜香。

    三人聊了一会儿别的事情后,王雅丽望着郝思嘉。

    “思嘉,爸爸妈妈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郝思嘉望着母亲的眼睛。

    王雅丽说:“你姑姑今天中午给你爸爸打电话,说清北今年上初三,是很关键的一年,想让奶奶到咱们家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