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平亭隆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单纯有感而发,情不自禁去倾诉。

    “不能背叛首领。”

    柊烬和冲平亭隆平和的褐色眼眸对视。

    对方再次强调:“不要做忤逆首领意愿的事。不管你对下属对敌人怎么样,面对首领的时候,就把你自己当做没有自我思想的刀剑。”

    这像是警告,但柊烬没能从那双褐色看到曾经的试探警惕甚至杀意。

    “我知道了。”

    今日阳光明媚,厚重的窗帘将之一丝不苟全挡在外头。

    “去看你老师了?他怎么样?”

    “身体还没好全。”

    “堂主轻松点,就让他好好休息吧,最近不忙,你注意下他的情况,有事汇报给我。”首领一边批改文件一边说。

    “是。”

    首领挥挥手让柊烬下去。

    羽衣町的店家们发现自己的堂主似乎又换回了柊烬。

    冲平亭隆嫌地盘摊开太大,只要了黄金町和周边,羽衣町他觉得远,就又丢给自己学生。只是这么窄一条,离柊烬住处还近,哪怕他成了首领直属部队的队长也兼顾得住。

    柊烬如以往去转了书店和小食铺子,大坪香子母子一切安好,小食铺子却关了。

    大禾的儿子死了,和黑|道或港口黑手党无关,前一段横滨乱的那一阵学校休学,那天放学后他儿子没按时回来,他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儿子被扒光衣服抢劫一空的尸体。

    听说他托人情到港口黑手党的一个年轻人,没费太多劲找到了凶手,是一群流浪儿。杀人是因为要抢劫,抢劫也不是被得罪过还是什么,是为了过冬。

    那已经是去年冬天的事。

    “大禾先生呢?”

    “这就不清楚了。”

    柊烬问了被大禾求助的年轻人的模样,找到香取隼人。

    “已经下葬了,他自己报完仇吞枪自杀的。别太难过。我之前想过联系你,但你刚当上首领队的队长。”

    这几个月,柊烬的名字在黑|帮里可谓是大涨了名气,这名气并非空穴来风,全是让敌对势力如鲠在喉的战绩堆垛起来。

    那是几乎不顾后果不遗余力的扩张,癫狂到仿佛要将整个港口黑手党化作燃料,和其余势力焚烧殆尽。

    没有人预料到港口黑手党会忽然发疯,被迫拖进你死我活的战场——那些没来得及查明自己怎么结下这血海深仇就被灭的黑|帮,下地狱了估计都要喊一声冤枉。

    每一次战胜每一次扩张,港口黑手党都要多一分狂热。狂热要是病,染病的人大概意识不到。

    只有健康的人会胆战心惊。

    “我没敢让你分神,大禾也是这意思。那家店面他说给你,感谢你这些年对他的照顾。”

    柊烬点点头。

    灰白发的少年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将眼眸盖得严实,香取隼人分辨不出他的神色。

    他看起来很冷静,像是无动于衷一样。但香取隼人想起柳家忍家里的时候,柊烬一个人坐在落满灰尘的屋子里。

    这些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时不时想到,印象就一直没淡下去。

    太阳在一片寂静中落山了。随着年龄增长,身体健壮许多的青年抽着烟,火光带着颤抖。

    “阿烬。”

    “嗯。”

    “我也打算退了,之前伤了脊椎,医生说差点就瘫痪,虽然恢复得其实还不错,但我害怕了。广津队长说让我退到二线,二线也危险,我想活长一点。”

    “有什么打算。”

    “当个底层喽啰呗,等年龄再大点组织不想要我了,我应该还能存点钱……到时候再说吧。”

    柳哥死了,大禾死了,他又能活几年呢?

    他深深抽了口烟。

    “这世道,操蛋。死的才是常态,怎么活都不太对味。”

    “阿烬”

    “嗯。”

    “我也没亲人了,要是我死了,你想去看柳哥了顺带看我一眼,不过平时就忘了好点……”

    柊烬听他言不由衷,打断:

    “我会记着你。”

    香取隼人不说话了,被遗忘的烟烧到指尖,他扔到地上碾了又碾。

    想洒脱跟柊烬说不用。

    其实不怎么情愿。

    上次受伤一开始不知道深浅,他以为一定要死了,那会特别羡慕柳家忍。

    那么多人会记得柳哥,但似乎没人会要记住他。

    这种想法一出来,他就更怕死了。

    会记住他吗?

    看着柊烬的眼睛,里面没有宽慰的情绪,只是平淡的应承下来,像顺手收起一个石子,不轻浮,也没以此为负担。

    太阳下山了一会,香取隼人恍惚却觉得周围亮起来,草木都看着清晰。

    他咧嘴一笑,带出些许曾经的跳脱:“嗨,我就随口说说,哪能死那么容易,天晚了,你是不是还没吃?我请你去吃饭吧?”

    “吃什么?”

    “拉面,我做的,味道应该还成,等我多研究研究,以后说不定能开个拉面馆。”

    “嗯。”

    在香取手忙脚乱扯面时候,柊烬想到。

    对钱权极度渴求,一切都置之度外的人,其实应该是少的。

    更多人像小岛优志,像香取,像柳哥,像中原中也,像大坪香子,像为了家人完全打破自己原则、碎掉良知,最后又自己走向死亡的大枰孝太郎。

    他们只想好好活下去,和珍视的人一起,都不用太顺遂。

    但这好像是比直面死亡更艰难的事。

    如大禾先生,他生前亲近堪称讨好地对他,也不太是因为他的钱权,而因为他以为这样可以得到他的庇护,让他可以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守着那样一个挣不到多少钱的小店,守着他的儿子长大。

    柊烬挑起一口面咽下,片刻抬头看向身边的青年。

    “香取。”

    “啊?”

    “你的手艺,开店不太合适。会饿死的。”

    香取隼人:??

    “不至于那么糟糕吧?”

    “嗯,不至于,但确实一般,还不如泡面有竞争力。”

    青年捂住胸口,这大实话更扎心了。

    “不如来帮我忙吧。”

    ————

    春雨连绵下了许久,到处都泛着潮气。

    “啊?要截肢?只是割破了皮啊,你这庸医胡说八道!”

    柊烬被喧闹声吵醒。

    出去的时候闹事的人已经被医生一针镇定放到了,紫眼睛的医生刷刷改了诊断,语气安抚:“我没问题啊,不截就不截,我肯定听你的。消炎药吃着,多睡觉,多喝水,放心吧,你肯定能如愿以偿。”

    眼睛里透出惊慌和后悔的人被拖了出去,森欧外回身看到柊烬。

    灰白发的少年一身内外黑色的诡异和服,宽大的袴像两个并在一起的喇叭。比爱丽丝还高一节、柄和鞘同为黑色的墨刀被他拢在臂间,浅金的眼眸一如初见时候印象深刻。

    “哦,那好像是你的属下,柊大人要劝告他一下吗?”医生指了指门的方向。

    “你比较专业,你说了算。”柊烬眼睛都没看过去。

    森欧外笑容满面,正要说什么,看到他顺着木屐流到地上的血。

    “异能力还没恢复就起来,不觉得疼吗?”

    “有事想咨询一下医生。”

    “其他医生正忙,倒是我正好有空呢。”

    作为首领的私人医生,来医务处帮忙只是个人爱好,有没有空他自己就能决定。

    “那到我办公室吧。”

    柊烬走在前面,血流了一路,他自己好像全无所觉。

    森欧外越发好奇他了。

    自愈,无痛觉,战斗天赋,即便一个月不合眼持续高强度战斗和耗费精力的工作也始终精神饱满。

    ——简直不像是个人。

    这一年首领的脾气愈发怪异暴戾,热衷打地盘,管理和经营却全丢开手。柊烬这个首领私人小队的队长忙碌倒不是全在对外,一部分是在处置管理不善或有意生乱的堂主。

    地盘多了,事端就是按下葫芦起了瓢,很难有停歇地时候。

    在森欧外看来,柊烬管理方法相当粗暴,要么杀要么换,没有拉拢,没有安抚,平时全放养,只要按时交钱基本不管。

    他都没想到这种乱来的还真能撑住,让港口黑手党歪打正着地以战养战下去。富到他为之魂牵梦萦。

    森欧外是在首领杀死第19个医生之后被强制带来,当时没人觉得他这个小小黑医能撑过多久,只是凑数,没想到彻底留了下来。

    虽然老首领还是没有好转,起码不再那么痛苦,也没有再恶化。

    如果是刚开始时候,首领不会觉得如何,但在他被这种怪病折磨好几年,如今越来越虚弱严重之后,只是这种程度已经相当可贵。

    财物权势,那是活着的人才会汲汲营营的东西。对眼睁睁看着死亡逼近的人来说,拥有的越多,胸腔里噬心的毒蛇咬得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