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头了。

    苏木连忙伸手,胡乱地去擦江冉脸上的泪,急切地解释:“不是!不是的!江冉,你别哭,我没生病!真的没生病!你别瞎想!”

    他试图让江冉冷静下来。

    江冉的哭声没停,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苏木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瞒,也不能再用任何借口了。他看着江冉的眼睛,一字一句:“真的,我是怀孕了!”

    江冉的哭声和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彻底僵住了。

    他跪在那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却完全凝固,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塑。

    苏木怕他不信,连忙从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他手有些抖,但还是快速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产检的b超单,血液化验报告,还有一张清晰的,能看到小小胚胎轮廓的超声波照片。

    他跪坐到江冉身边,把那些报告和照片一张张铺开在地面上,指着上面的日期,数据,还有照片里那个模糊却真实的小小影像。

    “你看,是真的四个多月了,预产期在这里写着,你看这个,这是宝宝的小手小脚,医生说是发育得很好。”

    江冉的视线随着苏木的手指,机械地移动着,落在那黑白影像上那团小小的,蜷缩着的阴影上。他一页一页,看得极其缓慢,极其仔细。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纸张被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终于,江冉看完了最后一张报告。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从那些纸上移开,重新落在苏木脸上。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是暴风雨过后的夜空,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震惊,茫然,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问出了一个堪称经典的问题:“……我的?”

    苏木用力点头:“嗯。”

    得到确认,江冉又沉默了几秒。

    苏木看着他脸上那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惊和不知所措上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小声问,带着点试探和委屈:“……你就没什么感想吗?”

    然后,江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急,膝盖一软,差点又摔回去,幸好扶住了旁边的床才站稳。

    他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手机,差点把手机摔地上,找到江母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隔了一会才接上,江母说:“哎呀,少爷,别催了!大师我正托人……”

    江冉没等她说完,就对着话筒:“妈,千万别找人驱邪了,别做法了,怀孕的是苏木,千万别伤到孩子!”

    电话那头,江母:“…………”

    作者有话说:

    江母:我听到的是中国话吗?

    江少爷:那一刻,从物种起源想到了人类进化。

    第19章 舅舅我这是过敏了

    江冉觉得, 在那一刻,他过往所学的, 构建起的,关于生物,遗传,乃至世界运行基本法则的认知体系,正在遭受一场无声却无比猛烈的攻击。

    土崩瓦解。

    苏木……居然怀了他的孩子。

    就他们睡了那一次。

    混乱的,仓促的, 带着酒精和原始冲动,甚至被他事后深刻反省为技术很差的那唯一一次。

    然后,就有了。

    这个事跟颗陨石, 将他所有的逻辑, 常识,都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冒着烟的深坑。

    电话那头,江母的反应比他更直接,在长久的, 近乎死寂的沉默之后,是带着浓浓怀疑:“江冉,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声音透过听筒,清将江冉从那种被雷劈中的,灵魂出窍般的状态里,稍微拽回来了现实。

    “妈, 我再捋一捋,等我捋清楚了,再给你打过来,总之千万别找什么大师!千万别!”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最后的叮嘱,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随手扔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还坐在床边地上,正仰头看着他的苏木。

    “你……还好吗?” 苏木轻声问,毕竟,江冉此刻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

    此人眼神发直,嘴唇紧抿,整个人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灵魂风暴的洗礼,虽然还站着,却给人一种随时会散架的感觉。

    不过,好歹没晕过去。

    苏木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之前那些学习资料和循序渐进的铺垫,多少还是起了点预防针的作用,没让江少爷当场表演一个就地厥过去。

    江冉缓慢地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他迈开步子,动作有些僵硬,一步步走到了苏木面前。

    然后,他弯下腰,单膝跪地,与坐着的苏木视线平齐,拉起苏木的手,让他坐在床上,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木那被衣服松散遮掩着的小腹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苏木家居裤松紧的裤腰边缘,声音干巴巴的:“难道那天晚上,难道有什么我没有注意到的,特殊的身体构造吗?”

    苏木:“…………”

    苏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拍开江冉还勾着自己裤腰的手指:“……没有,就是正常的男性身体构造。”

    就是这样苏木才不想说。

    因为这个说法实在太给人遐想了。

    “那……” 江冉眼中的困惑更浓了,眉头紧紧蹙起,像在思考一个宇宙级难题,“什么原理?”

    苏木知道,不给个合理的解释,这位少爷恐怕会一直钻牛角尖。

    “这是我们家祖上留下来的,一种很特殊的体质。传男不传女,我爷爷就是这样,我爸爸也是。”

    他顺着苏木的话,本能脱口而出问道:“那你岂不是……叔叔……”

    苏木看着他脸上那终于从宇宙难题转向可以理解的人类家族史的,稍微正常了一点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嗯,不过你千万别在我爸面前露出异样的眼光。”

    江冉目光重新落回苏木的小腹,露出好奇与悸动。

    那里……真的有一个,属于他和苏木的小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感觉心情有点汹涌澎湃的混乱和激荡。

    他居然要做爸爸了。

    孩子。

    他和苏木的孩子。

    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蹒跚学步,以后会用软糯的声音喊“爸爸”,会有自己独立思想和喜怒哀乐的小小生命。

    与他血脉相连的人。

    开心之余,紧随其后的,是焦虑和恐慌。

    “可我什么都不懂啊,也不会?我连抱孩子都不会,换尿布?冲奶粉?我是不是得学,哪里有新手爸爸入门课程?网上的那些视频教程靠谱吗?还是得去报个班?我真的一窍不通?”

    他一口气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苏木语气里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太懂。”

    “我也是第一次。不过我爸说,不用太紧张,到时候生下来,自然就会了。他说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看着看着,就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且淡定。

    然而,江冉看着苏木这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轻松模样,心里那点刚被安抚下去的焦虑,瞬间又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取代了,是后怕,委屈,还有被排除在外的愤怒。

    他想起苏木之前的躲闪,想起那些独自承受压力和惶惑的日子,脸色沉了下来,开始翻旧账。

    “所以,你当初躲着我,不告诉我,就是想一个人悄悄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永远不告诉我是吧?”

    他越说越气,痛心疾首:“苏木,我发现你真的有点自私了,你这是想让我们骨肉分离,让我永远不知道自己有个孩子,让他永远没有另一个爸爸,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想?”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责说得哑口无言,道歉道:“对不起嘛,我当时确实很乱。又怕,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你不是恐育吗?你连孩子这个概念都不喜欢,甚至害怕,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更讨厌我,或者觉得我是个怪物?”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顾虑,也是他当初选择逃避和隐瞒的最重要原因。

    “我没有恐育了?我怎么可能觉得你是怪物,” 江冉立刻反驳,“我那是对胎梦烦躁,是被那个梦折磨得,你想想,我一个铁板钉钉的同性恋,天天晚上梦见婴儿,我能不烦吗?能不觉得自己是不是撞邪了吗?”

    江冉要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憋屈和困惑都倒出来。

    “那个梦,就感觉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在耳边念叨,预兆我哪里有个娃,得注意点,摊上事了。”

    “问题是,我那个时候,挖空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啊,我一个男的,喜欢另一个男的,我娃能从哪里来?天上掉下来吗?还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你懂吗?”

    原来是这样。

    那苏木还真错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