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

    兰堂有点困惑地点了点头。

    “不过,要说愿望,我也没有什么想实现的……”

    “是吗?”

    太宰意义不明地注视了兰堂一会儿。

    夕阳的暖辉下,鸢色的眼眸沉郁而宁静。

    数秒后,他轻轻地笑了笑,就仿佛能看穿人心一般,平静地吐出了那个词:

    “荒霸吐。”

    第38章

    为什么。

    为什么这孩子会知道。

    几乎是瞬间,兰堂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出于谨慎,他没有进行过多的举动。

    只是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如同凝固了一般,注视着太宰。

    太宰静静地站立着,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得很长。

    长与涣左看看太宰,再右看看兰堂,表现出这是非静止画面。

    “我,不明白……”兰堂略有些艰难地说。

    ……看来是猜对了。

    在那天雨夜后,太宰察觉到长与涣似乎“认识”荒霸吐,于是去调查了荒霸吐的有关资料。

    结果十分令人匪夷所思……

    “荒霸吐”这个词,来源于日本神话的古老神明,在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传说。

    而mafia之中,没有任何“荒霸吐”与擂钵街有关联的传闻!

    mafia内部资料里,记载的关于擂钵街的形成,是“一场不明原因的爆炸摧毁了一切,在废墟上,无家可归的人们搭建起临时住所,逐渐变成了后来的擂钵街”。

    然而,在那天晚上,兰堂却能那样笃定,“荒霸吐就是形成擂钵街巨大坑洞的恐怖存在”。

    太宰继续调查,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那就是,横滨的绝大多数势力,都和mafia一样,没有有关荒霸吐的传闻。

    除了——未成年互助组织,“羊”。

    在“羊”的内部,明确流传着“被唤醒的荒霸吐是大爆炸的原因”的传说。

    而“羊”,又与长与涣的过去有关。

    “长与涣”不可能想不到,大脑受损的涣君,难以在横滨安全地生活下去。

    所以,最有可能的是,“长与涣”在消失前,指引了涣君去寻找羊,寻求羊的庇护,以保证自己的计划能够顺利推进。

    在他带走涣君前,涣君极有可能就是羊的一员。

    那么,再结合“长与涣可能认识荒霸吐”,可以得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羊”这个组织里,有人知晓荒霸吐的真相,甚至,那个所谓的荒神,就在羊群中。

    这就是为什么太宰让安吾调查关于羊的信息。

    既是为了查清长与涣的过往,也是为了能够借助荒霸吐的力量,让“颠覆森先生首领地位的危机”成为真正的危机。

    原本,太宰只是以为,兰堂是从“羊”那里听说了相关传闻。

    不过他在刚才想到,兰堂加入mafia的时间点,似乎就在大爆炸发生不久后。

    那时候,兰堂受了极其严重的伤,且处于失去记忆的状态。

    如果说,兰堂的伤是因为荒霸吐而产生的……

    假如兰堂是一个实力极其强大,强大到能够正面面对荒霸吐的爆炸,而依然存活的异能者……

    那么这位有着欧洲面孔的强者,出现在横滨,就很可疑了。

    除了为荒霸吐而来,太宰想不到别的理由。

    如今,兰堂神情的微妙变化,更是证实了太宰的猜测。

    兰堂的心愿,的确与荒霸吐有关。

    那么,是为了收容荒霸吐?杀死荒霸吐?还是请求荒霸吐做什么事?

    无论如何,只要用“万能的说法”即可……

    太宰冷眼注视着兰堂,嘴角挂着浅淡的微笑:

    “怎么,涣君都看出了你的内心有着强烈的期盼,而你还拒绝承认吗?”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兰堂先生,你有着找到‘荒霸吐’的执念。而涣君,正是看出了这一点,也毫无疑问地可以完成你的愿望,出于天使的怜悯,才会对你说出那样的话哦。”

    兰堂沉默着。

    他注视着带着冰凉的笑意的太宰。

    又将视线,转向了长与涣的方向。

    天使也微笑着,然而那是很心不在焉的微笑,他盯着游戏机,似乎人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只是游戏而已。

    似是发现兰堂在看自己,长与涣转过了头。

    少年扬起的笑容扩大了些,就仿佛某种古老的神明,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人类堕下深渊。

    “首领背后的存在,就是长与君吧。”兰堂轻声道。

    “这可是秘密呢。”太宰轻快地说。

    “如果长与君拥有实现人类愿望的本领……”

    “不是哦。”

    太宰也坐到了沙发上,坐在长与涣的身边,“是人类以自身未来的灾厄为代价,请求祂实现当下的心愿。”

    “以未来换取现在……”兰堂低声念道。

    “要知道,很多人根本没有未来。”

    太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他自己不属于“很多人”。

    他不是没有未来的人,他是不想走进未来的人。

    略过杂乱的思绪,太宰继续微笑道:

    “有一个为当下许愿的机会,对无数人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吧。然而,涣君虽然有看穿他人心愿的本领,却只会实现他感兴趣的愿望。兰堂先生的心愿,引诱到了涣君呢,真是幸运啊。”

    “那么,我希望——”

    “五亿円。”太宰打断道。

    “……什么?”兰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很容易理解吧?”

    太宰耸了耸肩,“涣君对人类的金钱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然而,许愿的机会本身就有巨大的价值,所以,涣君将为机会定价的权力交给了我。”

    “……不是因为这个。”

    关于许愿的机会本身就具备价值,这一点,兰堂当然能够理解。

    毕竟他是欧洲的顶尖情报员,见过许多异能。

    这种能实现愿望的异能力究竟有多大的价值,兰堂极其清楚。

    如果长与涣真的恐怖到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如果恐怖到即使是超越者、这个少年也能够轻松击败的程度……

    那么,这个异能,会珍贵到信息一旦泄露出去,各国高层和各大异能机关全部都将为此而疯狂。

    就算需要在未来付出代价,但“还未发生的代价”,哪有“近在眼前的利益”来得诱人?

    长远的谋划,说得轻巧,可实际上鲜少有人能够做到。

    更何况,得到的利益未必会比付出的代价更小。

    因此,兰堂太明白,“许愿的机会”究竟有多珍贵了。

    但是,他只是想找到荒霸吐而已……

    ……五亿円?

    如果他还与欧洲那边有联系,说不定能要到经费。

    但如今失去大量记忆的他,在mafia工作一辈子,能有五亿円吗?

    “怎么,兰堂先生觉得昂贵?如果有知道‘荒霸吐造成了擂钵街大爆炸’的异能组织,为了知晓荒霸吐的下落,可以付出的金钱,一定不止这一点呢。”

    太宰轻轻地笑着。

    他站起身,稍稍贴近了些兰堂,少年缠着绷带的脸与那只暗暗的眼眸,在其眼前放大。

    “你可以在深思熟虑后,再给予我答复,当然呢,你也可以尝试,自己去实现这个愿望——我知道,你的实力,绝非你表现出来的这点。你是危险异能者,还是超越者?不管怎么样……”

    兰堂几乎能看见那只眼睛背后的深渊。

    平静的深渊,能够消解或侵蚀一切幸福的深渊,所有的安定都会在此中分崩离析。

    只要看见这个深渊,人们就能够相信,这只眼睛的主人在其生长的进程中,最终什么也不会剩下。

    “如果你尝试绕过我,和涣君私下交易,或者引导其他人来找涣君许愿,试探他的能力、冒犯他属于天使的威严……我就,杀了你。”

    说到最后,太宰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冷冷地直起身,漠然地注视着兰堂。

    明明只是个少年……

    兰堂却在恍惚间觉得,对方似乎真的能够做到!

    那在无数场高强度战斗中锻炼出来的直觉,在太宰靠近的时刻、在看见那只眼睛的时刻……疯狂地发出预警!

    如果不暴露彩画集的真实能力,不预先掌控一具尸体,他对太宰……的确没有办法。

    至于长与涣……那个有着恐怖的异能力,在本质上足以从物质和精神两方面摧毁人类的天使。

    他更无法对其做出什么。

    “走吧,涣君。”

    太宰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巧起来,他朝长与涣招了招手。

    两个少年仿佛一点儿都不知道给兰堂带来了怎样的冲击,抱着游戏机窝进了书房。

    只留下兰堂一人,静默地坐在沙发上。

    ……

    “咔”的一声,门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