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作品:《新婚姻故事

    “一开始我一周没回信,可很快你的信又来了。”

    那信中言之凿凿,细数枚举众多破绽,就为了映证写信的人并不是于雯,不仅如此,对方还立誓要把她从凤城揪出来。

    于可又急又怕,当晚就将所有信件全部撕碎扔进了垃圾箱,翌日放学,看到每一个来家里买饺子的女学生都以为是小钰。

    “所以最后一封信我告诉你“妹妹”早就死了,我也又骗了你一次。”

    那些信件曾经是渡她走过孤单岁月的扁舟,可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自称掌握她秘密的“小钰”突然向她露出了凶狠的獠牙,像是势必要将她的面具扯碎,强迫她面对真正的事实。

    可那事实是少女不愿意承认的,她没做好与小钰分享那个秘密的准备,她也不敢接受她的批评和指责。

    她很怕这个昔日的知心姐姐说出跟大人们一样的话,说她不配活着,说她是个罪人,将她贬低到尘土里。

    “所以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我甚至不觉得我是个正常人。”

    起码她没有迟钰想象中勇敢,坚强,她的自洽一层纸薄,非常害怕被失败捅破。

    意外发生后的这些年,她时时恐惧着落于无形的标准线外,生活中的每一次受挫都会给她的心情带来巨大的毁灭,她也总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别人根本不会在乎的失败,而产生想要去死的冲动。

    那些曾经属于于可的特质,似乎也在那场事故中丧生了,如今走到他面前的,也是另一个假借的空壳。

    她的阳光明媚是用来对抗自我厌恶的,她的积极上进是被受损的自尊心反复鞭挞的,拨开这些坚固的外皮,那小小的灵魂竟然长了一张忧郁沉闷的脸。

    那个小孩子总会在她说错话,做错事时,清楚地告诉她,她是无比差劲的一个人。

    她知道他,就像他也知道她一样。

    她又怎么会看不起他呢?

    在迟钰长久的注视中,反射出一个无比真实的她,而她也在这种真实中望见了对方的残缺。

    如果说对抗创伤是一局高难度的游戏,那么像迟钰这样,层层防护自己,隔着安全距离去凝视深渊还算是大部分玩家可承受的普通结局,而她受困于时间,与创伤循环共生,却会导致了结自我的坏结局。

    这是最差的一种。

    虽然隔三差五就会涌现出想死的念头,并且就在刚才,这种情绪达到了顶峰。

    但真正将这沉重悲痛的心事诉说出来,于可反而感到一种解脱,像是长期行窃终于被逮捕的小偷,她自暴自弃地说:“你可以开始你的批判了。”

    她猜测迟钰会批评她当年执意帮助郭武的笨,也会嘲笑她持续感知的痛苦是多么没有价值,是一种无比矫揉造作的自我折磨。

    既然她那么想死,为什么还是苟延残喘到了今天,吃饭喝水睡觉,健康又强壮,像是一个完全的伪君子。

    这次无论他说什么,她想自己都不会跟他争执到底了,自我批判的太久,偶尔也想把这权力叫出去,让另一个人来做这份苦差。

    不过迟钰似乎不在意她的“恶行”,他也没有做那种他擅长的长篇大论的输出。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那样,带点稚气地说:“那我们之间岂不算是扯平了?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两不相欠,又是崭新的开始,无穷的可能。”

    “但我还是不同意你的妄自菲薄,如果你真的那么坏,就不会困在这儿了。在达瓦心中你不会一无是处,你会是她心里的英雄。”

    “难道该悔过的人不是真正犯罪的人吗?为什么只有好的人会自我折磨。”

    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一阵微小的震动,像是车群,紧接着有蚊响大的人声。

    两人已经受困与地下十五个小时以上,迟钰不大确定自己是不是因为失血失温而开始产生幻听。

    不过就算是濒死中的幻觉,也不能让他的情绪破败。

    他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宝贝那么甜蜜蜜地挨着于可说。

    “于可,我真想让你走到我心里来看一看那个我眼中的你。”

    她在他的眼里始终是那个会为了别人而以身犯险的小女孩,那个小姑娘与他是如此的不同,她敢爱敢恨,桀骜不驯,直觉敏感,为了帮助弱小,即便流血流泪也在所不惜,拥有和迟波一样的特质。

    无私的勇敢本来应该得到嘉奖,可这物欲横流的社会却追求机关算尽与即时回报。

    稀缺闪光的品质,成为了众人口中的愚笨和执拗。

    而她差点也相信了这种由谎言构筑的评价体系,他也险些成为了这种庞大体系的帮凶。

    “你真的很好,你值得随心所欲的肆意,你也值得自由自在地活。”

    如果像于可说的那样,他和于雯真的是如此类似,他想于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会怨恨她。

    因为只有他们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于可这样的人吸引,为什么他们总是表面上说尽了坏话,但心之所向的余光仍然会落在她的身上。

    第55章 黄酒大闸蟹

    最近半拉月李慧娟的心情一直不好。

    尤其是前天得知女儿和女婿都不打算趁着国庆假期回来家里头过中秋,她更是失落烦闷,沮丧至极。

    气儿不顺,对客人也就没什么好脸色,昨天中午先后有几个饺子馆里的顾客因为她收银时态度差,不拿正眼看人,跟她发生口角。

    半下午她也懒得和这些人吵,跟二姐李慧兰调了个岗,自己躲到不用见人的后厨去忙活。

    屋漏偏逢连夜雨,多年的经验使然,她平常在厨房里是最利索的一个人,刀工又快又好,切出来的蔬菜丝儿比用工具擦的还归整,可是就是拍蒜的功夫,她走神片刻,竟然伤到了手指,还好切口不深,不用缝针,上了点云南白药粉。

    但伤了手便不好碰水,她捧着那裹了纱布的手心烦意乱,总觉得要出什么坏事儿似的,不到天黑上人最密的时候,就急着把店里的灯关了。

    七八点,又是长假前夜,鼓楼附近正热闹起来,老于饺子馆已经打了烊,银白色的卷帘门上贴了个家中有事,明天营业的字条。

    晚风骤起,字条上的胶带脱落,飞到了过路行人的脚下,几下被踏成了废纸。

    写字条的人倒是无知无觉,正坐在自家的客厅里,享用着忙里偷闲的半瓶黄酒。

    家里就两个人吃饭,但也习惯把菜都摆在餐桌上,桌中央一套画着丹顶鹤的茶具没撤下来,连同一束搁在花瓶里的假花仍然摆在那儿。

    李慧娟和于德容就躲着这些摆设,坐在同一侧。

    李慧娟没胃口,今天也没到菜场买菜,家里只有一颗大白菜。

    她本来有心想吃点儿爽口的凉拌白菜丝,以前她小时候爱感冒,嘴里没味道,家里人就给她做这个再添一碗白粥。但季节还远不到冬天,初秋的白菜芯不够紧实,就算拿大量的糖和醋泡了,也不是那个滋味儿。

    所以她想了想,从冰箱的冷冻室里翻出一盒陈年羊肉卷,又取了两把粉丝,糊弄着做了一锅碗涮。

    粉丝,羊肉卷,白菜一起用清水汆,沥干了浇上汁子和辣椒油。

    汁子是拿大宇涮料王打的底,配上自家的麻酱。

    麻酱必须要用晾凉的红茶水澥,太热了不行,麻酱发苦。辣椒油也有讲究,清油多,辣椒少,辣椒粉不行,必须是微糊的段辣椒。

    这就是主食和菜都有了,另外还蒸了两对大闸蟹。

    蟹是迟钰买的,自从他和于可谈上朋友,年年都叫生鲜物流送货上门,尽管李慧娟说了好几次自己吃不成,叫他不要浪费钱,但女婿还是每年雷打不动的往家买。

    秋天送蟹,夏天送波龙,冬天的鲍,春天的参,一样都不落。

    她小时候吃过物质条件贫瘠的苦,喝个糖茶都要看父母的脸色,所以女婿在她眼里是个挑不出错的好女婿。

    于德容一边嗑螃蟹一边喝着酒,智能眼镜的音频正在播放着最近他正在追的一本有声书,考古相关的,他也只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李慧娟简直看不得身边人这个怡然自得的模样,咽下一口裹着麻酱的粉丝不大高兴地和他说:“哎,你一会儿吃完饭给咱闺女打个电话。你问问她这一周的假,真就不能回来吗?”

    于德容昨天已经按照她的指示给女儿去过电话了。

    自从闺女走的这几个月里,这事儿他没少干,一开始他还积极配合,但次数多了,他怕影响于可的工作和心情,就不大愿意总是替她给孩子传话了。

    “昨天不是问过了吗?她说忙,要监控窟里的数据。”

    “怎么不让别人做?你就跟她说我身体不舒服,叫她回来看看我。”

    于德容喝了口酒,又伸手拿了一只螃蟹,一掰两半,没当回事儿。

    “孩子不是说了吗,几个同事都趁着放假去布宫了,现在就她一个人,任务重,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