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变得更骇人了。

    顾扬哭得更厉害,便躲在那儿,只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泪光在眼眶里打转。

    他觉得自己闯祸了,不敢回家。

    怕是谁见了都会嫌弃他笨,竟然蠢成这样。

    于是就这样独自躲在角落里哭了一整夜。

    等到血止住了,将疼生生咽进肚子里,脸上总算看起来不那么可怕,才悄悄一个人走回去。

    那一晚回去时,还剩下盏薄薄的夜灯亮着。

    他被光晃得睁不开眼,揉了揉红肿的眼眶。

    一个女人快步冲过来,紧紧抱着他,边哭边骂:“小羊,你去哪了?”

    “你这傻孩子,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这时的顾扬,早就将血擦得干干净净,只咧着嘶嘶漏风的牙缝,浑身脏兮兮的,伸出那双尚还软乎乎的小手:

    “麻麻,抱……我要抱……”

    抱一下就不疼了。

    “还抱!你这傻子,我找了你一晚上知不知道?”

    “窝没四,窝只四,窝只四在外面玩!”

    “这么久不回来,你就在外面玩?”

    顾扬害怕地收回手,看见女人逐渐阴沉的脸色,不敢再要抱了。

    毫无疑问的,他挨了打,也没得到抱抱。

    女人并没看见他唇齿间的血色,只是恼怒于他让自己担忧了一整晚。

    所以这样的疼痛,于顾扬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很多时候,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他不擅长卖惨,就将这当作年幼时的糗事乐谈和别人聊上几句。

    果不其然,又有人骂他傻。顾扬不以为意,毕竟说自己又笨又傻的人多了去了。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说,他不傻的……

    只是很多时候,想要贪恋一个温暖的怀抱罢了。

    他喜欢师兄,所以谢离殊无论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顾扬拖着微微发麻的腿站起身,踩灭了最后的一点火星,而后摸着黑走到谢离殊的帐子前。

    那里的灯火已经熄灭。

    他因着小孩子心性,心里实在是太想,太念,便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在漆黑的夜轻声问道:

    “师兄……你睡了吗?”

    很快,谢离殊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没有,何事?”

    “没什么,我……”

    他本想问明日去往生门的事,但话到嘴边时却止住了。

    谢离殊既让宗主来转达此事,定是不愿再亲自提及。

    于是顾扬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道:“师兄,我可以看看你吗?”

    谢离殊的声音有些疲惫:“夜深了,我已歇下,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改日再说吧。”

    明晃晃的拒绝。

    “哦。”顾扬失落地垂下头,活像只丧家之犬。

    他没再多做恳求,也怕自己一看见谢离殊就舍不得走,只得落寞地回到结界帐。

    与此同时——

    谢离殊自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他听见顾扬的脚步声走远了,慢慢从被褥间坐起来。

    器灵在识海中道:“鬼丝缠已侵入五脏六腑,这是唯一能保住性命的法子了。”

    “我知道。”谢离殊声色平淡。

    “你当真决定了?”

    “不过以七情六欲为抵,将鬼丝缠化为情丝缚,如此既能修得无情道,又能保住你的性命,也算万全之策。”

    “但……你不告诉他吗?”器灵问。

    谢离殊闭上眼,沉默良久。

    其实他也在怕。

    怕一看见顾扬,自己便心软了。

    于是片刻的挣扎后,谢离殊还是狠下心开口道:

    “开始吧。”

    ——

    一夜过去,天才蒙蒙亮,顾扬便从储物袋里“吭哧吭哧”取出锅碗瓢盆。

    虽说此地多有不便,但他仍用灵诀做了碗热豆花装入食盒,用灵火温着,轻轻放到谢离殊帐前。

    多数弟子尚未醒过来,顾扬独自走出结界,踏入那道裂缝之中。

    往生门前漫着温暖和煦的白光,近乎诱惑地引人向前。

    顾扬犹豫半瞬,在周身撑开灵火结界,又往里探了几步。

    这里并非他想象中的刀山火海,而是温暖如春,仿佛真是一重生门。

    他试探着轻声唤道:“有人吗?”

    无人回应。

    须臾之后,魂流涌动,眼前的幻象忽地扭曲——

    裂缝之后,竟是这样一处洞天福地。

    顾扬心中一喜。

    看来这里的确是生门!

    他松了口气,正要撤去灵火结界折返报信。

    忽有一道寒风悠悠传来,拂过他的颈侧。

    顾扬脊背生寒,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真以为自己走对了吗?”

    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自裂缝深处荡开。

    顾扬绷紧心神,如临大敌,警惕地望着四周:

    “你是谁?”

    “我?”

    “我只是个魂魄罢了。”

    顾扬皱起眉:“你是魔族?”

    那声音嘶哑地笑道:“这还用说?”

    “你为何在此?”

    “我的神魂被镇压在此处作为阵眼,你说我为何在此?”

    “是魔尊……和那个白衣人将你镇压在这?”

    那魂魄却不回答了,转而道:“咳咳,这些不提也罢,我本也不是想与你说这些,只是想——与你做笔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嘶哑的声音“嘿嘿”一笑:“你真要听?”

    “有话就说,别拐弯抹角。”

    魂魄也没恼,直截了当道:“说起来,我从前在魔族中是个瞎子,又因为魔道噬心,五感尽失了整整数百年……到死的时候都没能感受过活人眼中的世间。”

    “所以,你若愿意将你的五识赠予我,我便悄悄放你们通过这重阵,如何?”

    “想都别想!”

    魂魄勉强地叹了口气:“我这可是宁愿背叛魔尊都要帮你,莫要不知好歹啊。”

    顾扬咬牙:“我凭什么信你?”

    魂魄幽幽晃荡了两圈。

    “信不信,我自会证明。”

    话音刚落,顾扬眼前闪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缓缓凝现。

    黑影的手中提着一只鸟笼,里头关了只活蹦乱跳的鸽子,正咕咕叫着。

    黑影将笼子上缠绕的黑气一收,那鸽子顿时痛苦地发出一声凄厉惊叫,而后灰飞烟灭。

    此处果然不是生门。

    黑影故作惋惜道:“可怜了我的宝贝鸽子,好不容易才捉到的。”

    顾扬心中微沉:“那为何我没事?”

    黑影顿了顿:“你竟然不知道?”

    他摇摇头。

    “你一进来,我便想将你吞了的……只可惜有人吩咐过,你这具身体,动不得。”

    “我的身体动不得?”

    “我也纳闷,你不过一介凡人,有何动不得的?”

    “……”

    黑影又黏黏糊糊地凑过来:“考虑得怎么样了?这已是亏本买卖,只要你一人的五识,那么多人都能活命,多划算啊。”

    顾扬攥紧拳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五识……

    那便是再也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他转身就走。

    “唉唉唉——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机会仅此一次,到时候你们全都灰飞烟灭可别怨我!”

    往生门边的细碎流光依然温柔地流淌着。

    他犹豫了。

    眼前闪过鬼丝肆掠时,那一双双惊慌惧怕的眼眸。

    还有谢离殊面色惨白的模样。

    他真的还有别的选择吗?

    谢离殊的灵力并非用之不竭。

    若不能突破往生门进入第二重阵,他们又能撑住多久?

    三天?五天?七天?

    不过是强弩之末。

    半柱香后,顾扬终是颤抖地,强迫自己转回身。

    他齿关几近咬碎,头皮阵阵发麻,过了许久才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空寂中响起:

    “……好。”

    那团黑影得逞地笑了起来:“还算有觉悟,不过剥离五识可是很疼的,你得受好了。”

    黑影缓缓覆上来。

    顾扬闭上眼,任由黑影自眉心侵入。

    感知被一点点抽离。

    竟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疼。

    只是慢慢的,他的世界暗了下去。

    再也看不见了——

    谢离殊垂下眸,面色绯红,对他露出浅浅笑意的模样。

    再也看不见那颗极淡的泪痣。

    顾扬的指尖死死掐着掌心。

    耳畔嗡鸣渐歇,仿佛沉溺入深海中,万籁俱寂。

    再也听不见了。

    随后,触觉、嗅觉、味觉……逐一湮灭。

    连那黑影离去的动静都无从察觉。

    顾扬呆呆地站了许久才回过神,他忙凭着记忆,摸索自己身上的玉佩和留影石。

    对了……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