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可原来自己从未真正懂过顾扬在想什么。

    谢离殊转身欲追。

    祝芊芊上前一步拦住他:“帝尊殿下,您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什么?”

    她指尖微顿:“方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帝尊这些年的境遇,小女也略有耳闻,只是情之一事,往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是连您自己都未曾彻底看清本心,此番前去,怕也只能落得一场空。”

    谢离殊抿着唇,侧头望向她:“那你以为,我该如何?”

    “小女虽久居恒云京,未尝情之滋味,却也知人心远比术法难测,正是因为帝尊如今心绪未明,举动才会屡屡伤人。”

    “今日蒙帝尊相救,有些话或许唐突,但仍想斗胆一言。”

    谢离殊眸色微动:“你说。”

    “世间诸事,凡涉情字,最易成恩怨纠葛,难以预料,而人心更是其中最不可控之物。”

    “若要得一人心,需得小心谨慎,珍之重之,爱之护之,莫要待到失去才后悔。”

    “钱财可复,权势可再,伤病可医,大多事都有挽回的余地,可唯独人心若死,便再无转圜。”

    “心死大于身死,那便是真真正正的……无可奈何了。”

    “小女并非想说教帝尊,只是帝尊您实在伤他太深,好好同他说说吧,莫要等到第二次失去。”

    情之一字。

    怎堪奈何。

    若能早些看清……也不至错过这么多年。

    他懵懂这么久,心意蒙尘数载,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么?

    谢离殊怔愣失神,握住掌心的剑柄,终是再也遏制不住,衣袍翻飞而起。

    “帝尊……你不管我们了吗?!”

    “帝尊——!”

    身后呼声渐远,不断有人唤他,却仍未回头。

    沿着顾扬离开的行迹一路循着,越靠近,血腥味就越重,谢离殊心口愈发揪紧,悔恨如潮翻涌。

    方才怎么也不该放任顾扬离开。

    他该不会已经……

    谢离殊掌心沁出汗意,祭出追魂蝶探寻。

    蝶翼轻振,指引方向。

    终于看见远方那道奔赴而来的身影。

    谢离殊心中松了口气,再也顾不上其他,近乎是狼狈地扑上前,一把抓住顾扬的手腕。

    “顾扬,先疗伤……”

    顾扬原本焦灼的神情,在看见他后,蓦地淡了下来。

    “不用了,不敢再劳烦帝尊殿下。”

    不再是师兄,也不再是离殊,只剩一句冰冷的“帝尊殿下”。

    谢离殊心中蓦地一沉:“别这样,顾扬,是师兄……错了。”

    顾扬只是轻轻抽出手:“帝尊何必认错,您从来都没有错。”

    “你与我回去,我会好好待你……”

    “不用了。”顾扬咬牙别过头:“我已经试过了,也不愿再试了。”

    谢离殊的眼眶通红:“顾扬,你听我说……”

    “在我心里,没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我只是太慌了……我只是怕你又死在我面前,五年前是我的错,我不懂情爱,我不知该如何待一个人好,才害了你……”

    “前二十年我都只知道修无情道……这些事我也是第一次学着做,抱歉……我真的太笨了,我明明是想待你好的。”

    顾扬神情平静,眸中如死灰:“那师兄现在明白了吗?”

    “若是明白了,以后遇到合适的人,记得待他好些吧。”

    谢离殊喉间梗塞:“你,能不能别走。”

    “若这次能活着出去,我会回蜀中,还请……帝尊高抬贵手,不要再来寻我了。”

    不要再寻他了?

    谢离殊此时终于知晓,顾扬被他抛下的时候,是如何的痛。

    他默然在掌心汇聚起疗愈的灵力,缓缓渡入顾扬的体内,试图填补那些可怖的窟窿。

    可……那伤实在太重,灵力流转如进入虚空般,怎么也填不好。

    良久,谢离殊收回手,缓缓抬起头,对上顾扬黯淡的眸子。

    “你……在抗拒我的灵力?”

    顾扬口腔里全是血,再也忍不住,一缕血丝自唇角垂落。

    “别治了。”他哑声道:“你越治,我伤得越重。”

    “你,你为何要抵抗?你停下,很快就不疼了。”

    “我不想再欠你的了。”

    谢离殊顿时愣住,他呼吸急促,生生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还未接出下言,身旁忽然传来血尸窸窸窣窣爬行的声音。

    顾扬望过去,面色一变:“你将那些人留在何处了?”

    “他们在原地,尚有法阵相护。”

    “糟了!先回去!是魔尊出手了,这些血尸都染了魔气,法阵扛不住多久的。”

    此时多说也无益,顾扬使着轻功,纵身跃到那群血尸身前。

    谢离殊紧随其后。

    待赶回荆棘林的时候,果然看见无数血尸攀爬在结界之外,用尖利的爪牙撕扯着结界光壁,发出“咔擦咔擦”的摩擦声。

    轿夫们缩在一处,哭喊不绝。

    结界外贴着一张张溃烂可怖的尸脸,眼珠顺着黑血滚落,腐烂的舌头拖拉在结界上。

    这些长年埋在地底的邪物,身子大多都腐朽得差不多了,却还拼了命地撕扯结界。

    顾扬拔出剑,寒光闪过,当即劈倒几具血尸。

    刹那间,残肢乱飞。

    谢离殊阻止他动作:“你伤重,我来。”

    龙血剑锵然一震,罡风霎时掀飞大半血尸。

    但那些血尸身上附带了魔气的再生之力,很快又长出血肢,朝谢离殊厮杀而来。

    顾扬震开剑,血沫横飞,扬声道:

    “都别出声!我要施隐息诀!”

    那些哭闹的人一下就收住了声,瑟缩躲在他们身后。

    谢离殊掌心剑光盛然,将血尸逼退十尺之远,两人配合下隐息诀,暮色昏暗,血尸顿时失了方向,在原地茫然撕咬。

    谢离殊和顾扬且战且退,一步步退到一处荒废山洞之中。

    谢离殊在山洞口布下结界。

    “先在此处等候,我传音给九重天。”

    “多谢帝尊!多谢帝尊……”

    顾扬并未多言,他支着剑,独自找了个角落坐下,身上伤口还未愈合,只是独自垂下眸,凝气运功疗伤。

    谢离殊喉间滚了滚,走到他身旁。

    “饿不饿?”

    顾扬抬头看了他一眼:“不饿。”

    谢离殊抬起指尖,还想渡些灵力过去,又被避开。

    “帝尊若不想我伤得更重,就请收手吧。”

    “……”

    谢离殊沉默起身,独自出了山洞。

    山洞中寒意凛冽,顾扬燃起一堆火,勉强让里面暖和了些。

    约莫半个时辰后,谢离殊回来了,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只羊。

    顾扬看见那只羊,唇角抽了抽,又看向谢离殊凌乱的发丝。

    谢离殊的脸上沾着灰尘的痕迹,衣袍也蒙了尘,只余一双眸子尚还清亮。

    想必在这魔气肆掠之地,找到这只羊应当不容易。

    那人竭力让自己眼神柔和些,却反而显得笨拙,顾扬别过脸,故意不和谢离殊视线相接。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两人在冷战,个个都战战兢兢,不敢说话,生怕触了谁的霉头。

    缓过劲后,饥肠辘辘的人都过来帮放羊血,架烤架。

    去了内脏血水之后,两人合力将羊穿上粗壮的枝干。

    火焰舔舐着皮肉,不多时,羊肉就被烤得油香锃亮,汁味鲜香,焦香弥漫。

    谢离殊割下来一只羊腿,局促地看了眼顾扬。

    若是从前,顾扬定会把最嫩的肉先递给他吃。

    那如今,他是不是也该这样做……

    祝芊芊在他身旁咳了两声:“帝尊您去吧,他伤得很重。”

    谢离殊用油纸包着羊腿,走到顾扬身旁坐下:“吃吗?”

    顾扬闷闷不乐地看了一眼羊肉,摇摇头。

    “魔族地界实在没几个能吃的活物,再说这羊肉……”

    他望见顾扬幽幽的眼神,忽然想起顾扬告诉过他。

    小时候都有人唤他“小羊”,那只储物袋上也绣了小羊。

    他应该是……喜欢羊的吧?

    难怪不肯吃。

    谢离殊碰了壁,默默往一旁挪了挪。

    他心里也憋着委屈,怎么做都显得生硬笨拙。

    祝芊芊悄悄凑到他身旁:“帝尊,他若不想吃,您得学着……软和些,知心些,喂他吃。”

    “软和?”谢离殊不解。

    祝芊芊一本正经:“民间男女情爱皆是如此,闹了别扭,一方软语撒撒娇,再哄一哄,多半能好上许多。”

    “如何哄?”

    “这多简单,您只要喊些只有你们知道的称呼,再说几句体己话,将性子就放软些就行了。”

    他皱着眉“哦”了一声,转身又回到顾扬身旁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