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扬难以置信:“这般滥用邪法强撑魂魄之力,不过一个时辰,你必爆体而亡!”

    姬怀玉眯起眼:“人间已无挂念之人,死又如何?但我要赢——要亲手杀了谢离殊!”

    谢离殊咬牙:“你做梦。”

    电光火石间,龙血剑通体剑光大盛,于昏暗魂潮之中绽放出炽热光芒。

    风雨悲号,山河动荡,天穹将倾,谢离殊这一剑,已是催山动海之势。

    顾扬掌心驱起灵火,火凤破空长鸣,炽热炎浪缠绕着凛冽冰剑,狠狠刺向姬怀玉的心口。

    姬怀玉虽至半神,但龙血与火凤皆是神裔遗力,两相碰撞,他被逼迫得吐喉头血腥,才堪堪抵挡住。

    “没……用。”

    他强行忍耐住喉头血腥,指尖渗透出暴烈鬼丝,遮天蔽日扑卷来,转瞬间两人就被紧紧包裹血茧之中。

    红丝成茧,似乎想将谢离殊与顾扬毙死其中。

    顾扬和谢离殊转瞬就陷入血茧,再寻不到出路。

    他咬牙道:“如何出去?”

    “只能强行破开。”

    血茧越围绕越紧,再不出手,就再无出去的机会。

    “这血茧过紧,我只能破开一瞬。”顾扬道:“师兄,等会我就以灵火驱散,你仔细寻其真身,一击绝杀!”

    他咬破指尖,以火凤血脉召唤出体内最深处的灵火,猛然将血茧重重破开,强悍冲向重重叠叠缠绕的血茧。

    鬼丝缠即将焚尽时,谢离殊终于窥见姬怀玉的身影。

    就在这一刹那——!

    他腕一翻,狠狠将剑直直贯入姬怀玉的肩胛。

    噗嗤——木液流下。

    姬怀玉用力震开龙血剑,他眸中赤红,死死瞪着谢离殊。

    下一刻,竟不顾流血伤势,突袭而下,五指如铁钩,一掌挖入谢离殊的腹腔空门处。

    腹腔顿时被搅烂,谢离殊喉间溢出鲜血。

    姬怀玉癫狂笑道:“你的一招一式,皆是我授,你的空门,也只有我知晓。”

    “别妄想能打过我。”

    顾扬惊道:“师兄!!!”

    腹腔痛得失去知觉,姬怀玉却又丧心病狂地又将利爪抽出来,直接刺向谢离殊的心腔,要他当场毙命。

    谢离殊死死钳制住姬怀玉的手腕,骨节爆出,姬怀玉手腕木藤也暴起,竭尽全力,狠狠刺入谢离殊的心腔。

    “不要!!!”

    顾扬目眦欲裂,声色震颤,他猛地扑过来,狠狠撞开姬怀玉。

    血飞溅了他满脸,龙血剑凌空接住谢离殊。

    谢离殊苟延残喘着,喝道:“顾扬,不用管我!”

    姬怀玉踉跄站起身,还想补刀杀了谢离殊。

    顾扬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腹腔处,额角因愤然青筋暴起。

    他情绪暴怒,手心的灵火比平时精纯百倍,招招都往姬怀玉的死穴打。

    姬怀玉先被龙血剑刺伤,木偶身体已近破碎,现在躲闪顾扬的灵火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数次都差点被灵火击中,烧为灰烬。

    “他妈的,真是个疯子。”姬怀玉吐出口血沫,咒骂道。

    另一只手却不停歇,继续吸纳身后的万千魂兵之力,他吸纳灵力补足得极快,躲避顾扬灵火的身形也逐渐加快。

    “放弃吧,就连谢离殊都不是我对手,更别说你。”姬怀玉眯起眼讥笑。

    顾扬咬着牙,既要辩别姬怀玉极快的身形,又要躲避鬼丝缠的干扰,他皱起眉,面沉如水,眼看着姬怀玉又要躲藏入鬼丝缠阴影。

    不行……要快。

    谢离殊还在等着他,他要尽快解决掉这一切。

    顾扬闭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周身不断变化的身影。

    忽然——

    一道金色锁链如蛇蜿蜒而出,捆向那道稍纵即逝的虚影。

    这是在情念洞时,他在小白旁边捡到的锁扣,也是前日翻储物袋时寻到的,想不到今日恰好派上用场。

    金锁猛然冲向姬怀玉,如蛇般将他的身体牢牢缚住。

    顾扬眼眸一亮。

    只此一瞬的机会,他不能再失手。

    顾扬掌心凝起万丈火光,破开灰暗的天空,血色火凤长啸袭来。

    凤凰之力!顿时震彻九霄!

    电光火石,姬怀玉避无可避。火凤穿胸而过,正中心口。

    他愕然睁大眼眸,死死盯着顾扬。

    万千魂兵,顷刻做土。

    深仇大恨,至此云散。

    天地陷落,火凰穿透暗黑云层,涅槃重生。

    姬怀玉身形不受控制,疾速坠落。

    直到此刻,他还是不愿相信自己败了。

    他沉重地呼吸着,识海中昏昏沉沉,倒不知不觉间念起旧时斑驳树影。

    曾几何时,意气风发少年郎,仗剑行天下,执袖挽梨花,快意江湖。

    那时候,世人还敬他一声:姬仙师。

    又是那一张张感激涕零的面庞:

    “多谢姬仙师!多亏有姬仙师做的石傀儡,妖族才不敢作孽啊!”

    “仙师真是善人啊!若不是您收留我们,我们早已冻死在天寒地冻之中啊!”

    “仙师大义,一饭之恩,小人永记于心!”

    姬仙师……姬仙师……

    凡尘俗世之中一声声感恩乞求,如今早已烟消云散,说的人或许早已忘却,唯独剩下听的人铭记于心。

    何其讽刺。

    他阖上眼,魂魄如断线纸鸢飘落。

    恍惚中,残破的身躯似被轻轻托住。

    眼前浮现五年前的薛兰烟,正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迷蒙中,有人在说:

    “哥,我来接你。”

    姬怀玉气息奄奄,指尖颤颤巍巍抚上薛兰烟秀美如兰的眉眼。

    “兰烟……你终于来见我了。”

    “这些年,我就连做梦,都梦不到你。”

    “对不起……终究是哥哥的错,我救不了你。”

    薛兰烟并未责怪,只垂下那眼眸,如观世音正在普渡罪人。

    这是他此生心底唯剩的柔情。

    “你已经尽力了,我不怪你。”

    薛兰烟靠在他的胸膛处,如梦似幻:

    “从今往后,我来渡你。”

    一字一顿,轻轻落下,姬怀玉眼角滑下一滴泪。

    最后,他呢喃着,年少时曾许过的愿:

    “惟愿天下归心,儿郎得家归,乞儿饱私囊……河边无枯骨,寒士俱欢颜……人人得其所,夜夜能安眠。”

    不甘心啊,不甘啊。

    可也只能甘于沉寂。

    ……

    另一侧,谢离殊靠着龙血剑摇摇欲坠,顾扬手忙脚乱地揽他入怀。

    他的身躯渐渐冷,颤抖如风中残烛,已是临死之人的苟延残喘。

    顾扬捂着谢离殊腹腔流血的地方,嘶声:“为什么止不住……师兄……都是血……都是血。”

    谢离殊刚想说话,却被上涌的血气呛住,咳出一口血。

    “咳……顾扬……我……有话……”

    顾扬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谢离殊衣襟上:“你说。”

    “近些……”

    顾扬附耳上前,颤抖着捧住谢离殊的身躯,那人身上的血近乎落了他满身。

    “我……我一直都想与你说的,小羊。”

    如诉遗言。

    是不是说完,谢离殊就要走了。

    不要……他不要谢离殊离开他!

    顾扬慌乱地摇头:“我不想听,我带你去找师尊,找长老,你还有救的,还有救的。”

    谢离殊握住他的手腕:“你……听我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顾扬绝望地哭着:“谢离殊……谢离殊……别走,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抱歉……以为不会食言了……可还是……还是……要辜负你……咳咳……”

    又是一口血涌出,顾扬的掌心尽是谢离殊的血。

    疼得钻心。

    谢离殊的呼吸越来越重。

    “别难过,这次就当……我还你了。”

    “师兄,别走,我撑不住的……我这辈子只想求得你一人,你为什么又要走,我真的不能失去你,师兄……”

    “小羊……”谢离殊轻轻笑着,眸色少有的温柔:“我也……但我想说……”

    “我……”

    “我喜欢你。”

    或许因为将死的缘故,他那面皮薄的性子好了许多。

    “我爱你……也愿为你赴死……过去……我总逼着自己断情绝爱……伤透了你,对不住……”

    “这一生好短……可是遇到你……我已经心满意足。”

    他忍着腹腔的疼痛,捧起顾扬的脸:“原谅……师兄……好不好?”

    说到最后,血沫都滞塞在喉腔中,几乎发不出声。

    顾扬抱着他残破的身躯,颤抖着:

    “我从来就没怪过你,我也喜欢你,喜欢到骨子里,无论你如何待我,我都这般喜欢你,爱你,怜你……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这样爱另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