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广宝气 第14节

作品:《珠广宝气

    “........”徐广白石化一般,只是僵硬地转了下眼珠。他握住阮瑞珠的手,轻声讲:“时间不早了,我去给陈嫂送药。”

    “我和你一起去!”

    “我自己去!”他说得有些大声,话音刚落,自知失了控,立刻又收了声。

    “那儿的路我熟,我去。”说罢,他拎起桌上的药包,就往外走。阮瑞珠一愣,刚想也跟上去,被苏影喊住。

    “姨,哥哥怎么了?”

    苏影一脸凝重,嘴皮动了半天也发不出一个字。

    第21章 担忧

    “广白怎么去了那么久?”苏影刚坐下,又忍不住站起来,绕到门口探出身子去看。阮瑞珠看了眼天色,已是华灯初上。华福区虽然有些远,但这一来一回,也总该回来了。

    他瞧着苏影的脸色,突然也跟着忧心忡忡起来。从下午到现在,家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压抑,苏影和徐进鸿鲜见地都不吭声,一人坐一头。阮瑞珠看着也不敢问。

    “姨,我去找找哥哥!”阮瑞珠从椅子上站起来,刚要跑出去,苏影赶紧捉住他:“别别别!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我去找!”

    说罢,就抬脚要出去。阮瑞珠赶紧跟在她后面,还没拐出巷子,迎面而来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哥哥!”阮瑞珠连眼睛都亮了,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撞在徐广白的胸口。徐广白被他吓了一跳,竟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把人搂到怀里。

    “哥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们都等急了。”阮瑞珠仰头看徐广白,徐广白抚了下他的眼下,他即刻闭了闭眼。

    “广白。”苏影走上前,喊了他一声,但又不知道要说什么。目光有些尴尬地往返。

    “娘,抱歉,回来的时候去了趟市场,买了些你们爱吃的东西,所以耽搁了。”他提起手上的点心盒,表面没有任何异样。苏影怔然,徐广白牵住阮瑞珠的手,平静地说:“咱们走吧。”

    “欸,欸!”苏影跟在他身旁,刚回到堂屋,她就催促着开饭。徐广白入座,眼神快速地扫了一圈饭桌,全是他爱吃的菜。他不动声色地拿起筷子,刚想夹菜,阮瑞珠先舀了一大勺菜放到他碗里:“哥哥最爱吃这个,都给哥哥吃。”

    “你自己也吃。”徐广白替他夹了鱼,并细心地将骨头全拆掉。阮瑞珠喜滋滋地咬,小臂亲昵地贴着徐广白的。

    可没吃多久,阮瑞珠就又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往日里,饭桌上总是热热闹闹的,苏影和徐进鸿总爱说说外头的见闻,阮瑞珠可爱听那些,总是听着听着就着了迷,时不时还要被徐广白提醒饭凉了。

    可今天的饭桌上安静地只剩下瓷碗银勺的碰撞声,最多还有些细微的咀嚼声。阮瑞珠捧着饭碗,小手抓着筷子,小口小口地扒着饭。眼睛藏在碗后,心却越来越沉。

    “娘,爹,我吃饱了,我有些头痛,想先去屋里躺会儿。”徐广白一开口,在座的各位都脸色一变,苏影看了眼饭碗,轻声问:“怎么就吃那么些?是不是不合胃口?”

    “不是,我只是.......真的不太舒服。”徐广白的脸色确实不好看,他忍不住用手按了下太阳穴。

    苏影立刻紧张起来:“你快去躺着,睡会儿,娘给你熬点粥,一会你饿了再吃点啊。”

    “欸,谢谢娘。”徐广白推开椅子站起来,谁知道,他刚站起来,人就突然踉跄,慌忙中他撑了把桌角,才把身子稳住。

    这下连徐进鸿都有点坐不住了,放下筷子要去搀徐广白。

    “我没事,爹。”徐广白将手臂抽了出来,他狠狠地闭了下眼才睁开,自己慢吞吞地往卧房走去。

    “怎么办呐这!李大夫开的药方子呢?我先给他煎一壶。”苏影也吃不下了,将筷子一搁,走到百子柜前,开始抓起药来。

    阮瑞珠听了只觉得背脊一凉,接着手脚都开始发凉,虎口不能自控地抽跳。

    哥哥到底怎么了。

    “姨......哥哥怎么了?”等还缓过神来,他已经问出口了。苏影和徐进鸿接着一愣,他们纷纷避开阮瑞珠的眼神,似乎十分难以启齿。

    “.......”阮瑞珠只觉着一阵耳鸣,全是嗡嗡的响声,脑袋都空了。

    “珠珠,你别去问哥哥,他病了.....但是他接受不了.......”苏影眼里渐染难过,就连说话声都变得有气无力。

    “........”阮瑞珠觉着喉咙发紧,完全发不出一个字来。眼眶紧跟着就发红了。

    苏影仔细地复盘了一下药方,准备拿去院子里煎。阮瑞珠抓住托盘,飞快地拿走:“我去!”

    “欸——”苏影还想制止,可小家伙已经飞奔进了院子里。他像只无头苍蝇在院子里转圈圈,终于在角落看见了瓦罐,他端起来搁到炉子上,将托盘里的药材倒了进去,再小心地倒满水,用武火开始煮沸。

    他搬来一个小凳子坐下,小手撑着下巴盯着瓦罐发呆。慢慢地,眼前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啪嗒。”水渍掉到裤子上,他低头去看,结果眼泪越落越猛,很快湿了一大片。

    “呜呜呜......”阮瑞珠再也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整个人像筛子一样抖,他越想越害怕,脑子里只剩下徐广白踉跄的模样,以及苏影讳莫如深的表情。

    他心里像被刀剜了一样生疼,好像半条命都被劈了去,眼泪就流得更加肆意。

    “.....阮瑞珠?”背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他猛地回头,一瞧徐广白顶着一张惨白的脸,病恹恹地倚着门框,他全然崩盘,想也不想地朝徐广白扑去。

    “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徐广白把他抱了起来,阮瑞珠死死地搂住他,把脸陷入颈脖内,拼了命地去嗅那残存的药香和热度。

    阮瑞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徐广白怕他过度呼吸,赶紧把人抱回房里。

    “慢慢呼吸,深呼吸。”阮瑞珠陷在他怀里,靠着他的胸口,徐广白抬起手一下下地抚着阮瑞珠的后背,鲜见地温柔。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嗯?”徐广白凑近问,阮瑞珠泪眼婆娑,连鼻头都红了,看起来可怜至极。

    “你别离开我,哥哥,别丢下我,哥哥。”阮瑞珠贴住徐广白的脸摩挲,徐广白不解,稍许抬头,阮瑞珠勾住他的脖子,细碎的吻一个接一个地落在他的脸颊上。

    他嘴里有一股淡淡的奶油香,包围着徐广白。徐广白扣住他的后颈,那个吻就落到了下巴。

    “.....你也听到了?大夫说我病了。”徐广白垂眼看阮瑞珠,眼底愈发深沉。

    阮瑞珠的眼泪又刷一下地掉下来,徐广白拱起指节去擦,指腹摸着那红肿的眼皮,语调听不出情绪起伏:“觉着我可怜是吗?”

    “不是!”阮瑞珠拼命摇头,红血丝占据着眼底,揉一下都疼。

    徐广白勾了下唇角,可眼里却不见丁点松懈,他自嘲道:“反正也没什么办法了,就这样吧。”

    “怎么会没有法子?!肯定有的!”阮瑞珠心尖都疼得厉害,徐广白却已经不想在聊这个话题,他起身:“我去给你弄块帕子,给你敷敷眼睛,都哭肿了。”

    “不用不用!你坐着,药快好了,我去看看!”阮瑞珠抬起手臂,用袖子用力抹了把眼睛,顾不上辨认鞋子的左右,趿着鞋就往院子里跑。

    “哥哥,我吹过了,不烫嘴的,你慢点喝。”过一会儿,阮瑞珠捧着碗小心谨慎地走了进来,他刚放下,徐广白睨了眼。

    “大夫说,我的情况喝了也没用的,你别费时间了。”

    “怎么没用?!你不喝怎么知道没用?”阮瑞珠听他这么一说,立刻急出了汗。徐广白自暴自弃般叹了口气,怎么说都不愿意喝。

    眼看药要凉了,徐广白还不愿意张口,阮瑞珠简直心急如焚,他又挤到徐广白怀里,跨/坐到他身上,耐着性子哄他:“你是不是怕苦不愿意喝?”

    徐广白斜靠在床头,单手握住阮瑞珠的腰,他自下而上抬起头,望着阮瑞珠没讲话。

    阮瑞珠以为被他说中了,于是自行端起碗先喝两口。

    “阮瑞珠!”

    “我尝了,不苦!你也喝一口好不好?要还不行......”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摸出芝麻糖来,剥开外衣,递到徐广白嘴边:“喝完再吃两颗糖就好了,就一点不会苦了!”

    徐广白望着阮瑞珠的嘴唇,被药浸得很湿润,徐广白突然伸手,指腹快速地碾过那张嘴唇,再凑到自己嘴唇沾了下,他拧眉,嫌弃道:“很苦。”

    阮瑞珠听了,把芝麻糖用力掰成两半,他摸向徐广白的嘴唇,徐广白微微张开,半颗芝麻糖就被塞了进去。

    接着,他再端起碗,舀了勺喂给徐广白。

    “.......”嘴被糖堵住了,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徐广白只好就着喝,每喝一口,眉头就拧得更紧。阮瑞珠软声软语地哄着他,好不容易一碗药见了底,他才吁了口气,肩膀都因为紧绷得太久,酸痛得很。

    “哥哥,你别怕苦,以后我每天帮你煎药,陪你一起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阮瑞珠从徐广白身下下来,侧身躺到他身边,但一只手仍然紧抓着徐广白。

    徐广白侧过脸看他,那双眼睛仍然红红的,是真的很担心他。

    徐广白俯下身,贴住阮瑞珠的额头,四目交接,他们离得太近了。

    “那你别再哭了。”

    阮瑞珠吸了下鼻子,他眨眼,低声应承。

    “我不哭,你好好的,我就不哭。”

    树影摇曳,天地之间都变得十分静谧,只有灼热的呼吸喷洒而出。日月更替,安城从银装素裹蜕变草长莺飞,又经过几轮北斗星移,来到了秋高气爽的季节。

    一眨眼,两年过去了,阮瑞珠十八了。

    第22章 懵懂

    “瑞珠,你来啦!”罗佩云穿着一袭素雅的裙子,她背着双手,姣好的面容上飞上了赧然的笑。

    阮瑞珠一手拎着药包,一手抓着一把刚从山坡摘下的黄花。他比罗佩云还腼腆,眼皮只敢匆匆掠一样面前的人。

    “.....佩云姐姐,这.....这束花送给你。”他终于伸出了手,手指尖因为紧张蜷了起来,就连指甲盖都泛成了红色。

    罗佩云低着头去接,两个人的手在无意中碰到一起,阮瑞珠如同触电般收回了手,脸颊瞬间滚烫,像是火烧云。

    自打两年前,阮瑞珠就担起了给华福区街坊送药的业务,他也在业余时间里跟着佟大夫学习坐堂问诊。于是每逢送药的时候,他还会顺带着给街坊们把个脉、或是做个简单的检查,再汇总给佟太夫。

    时间久了,他在华福区也越来越有名,街坊们一传十十传百,别区的病人也开始往‘徐记药铺’蜂拥,生意是愈发得火热,人手不够,苏影为此还招了好几个小工,并在今年,开了第二个分铺。

    生活里的一切眼看着都变得越来越好,唯独有件事成了一块压在阮瑞珠心口的石头。

    “你哥哥......最近好些了吗?”罗佩云和阮瑞珠并肩倚着门框坐在台阶上。罗佩云将自己亲手做好的点心拿给阮瑞珠,阮瑞珠赶紧谢过,还没来得及放到嘴边,听到这句话后,笑容就僵在了嘴边。

    “还没有。而且我发现,他好像越来越不开心了。”

    “为什么呢?店里生意不也越来越红火了吗?”

    “我也不知道,虽然他每天也忙得脚不着地,但是一停下来,他就时常望着我发呆。好几次我问他怎么了,他就把头撇过去,什么也不说。”阮瑞珠低着头,把酥皮点心掰开,细密的红豆内陷露了出来。

    “而且,上个礼拜我和他说,我现在长大了,比从前高,我们俩睡一张床上有些挤。我想再买一张单人床搁在他旁边。”

    “他听完后,脸都铁青了,一直问我是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啊。我就是看他经常失眠,每天早上起来,眼睛都熬得很红。我这人睡相不好,老喜欢翻身,我想我一个人睡一张床,他可能会好睡些。”阮瑞珠把点心含到嘴里,嘴里尝着了甜,心情终于好了些。

    “我也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他现在动不动就生气,我都不知道我做错什么了。今天早上也是,我说我要来给你送药,叫他别跟着,他又黑着脸,半天不理我了。”

    罗佩云轻轻地碰了碰阮瑞珠的胳膊,又很快挪开,她抿了下嘴唇犹豫道:“前几天我去药铺里找你,你不在,正好是你哥哥在。不知道为什么,他看我的时候,眼睛很红很红,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也不是瞪我,就是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阮瑞珠噎了一下,立刻说:“他怎么没和我说你来找过我?”

    罗佩云替阮瑞珠又掰开一块点心,她笑笑,不在意地说:“许是忘了吧,也不打紧,你这不也来找我了。”

    阮瑞珠蓦地羞了脸,罗佩云突然抬手戳了一下他的嘴角:“都粘着了。”阮瑞珠赶紧伸手去抹,罗佩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声音温柔地和化了的糖一样:“瑞珠,你还喜欢吃什么都告诉我,我一样样做给你吃。”

    阮瑞珠觉着心口紧张地乱跳,他呢喃地应了声,笑容不自觉地扩大。

    “佩云姐姐,那我就先走了,谢谢你的点心。”

    “好,路上慢点。”夕阳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慢慢拉长。阮瑞珠朝罗佩云挥手作别,一路上,他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一颗心怦怦地跳,只觉着幸福极了。不知不觉地拐进了药铺,他还来不及收敛笑容,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坐在桌子旁的徐广白。

    “......哥哥。”

    徐广白转身看他,本来笑着的脸,在看见自己的一瞬间就荡然无存。目光躲闪,不得已之下硬着头皮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