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广宝气 第19节

作品:《珠广宝气

    一年多过去了,上头的药香早就挥发了,可阮瑞珠总还觉着能够闻到徐广白的味道。有时候,他会拿错衣服穿,等套上了才发现是徐广白的,但索性将错就错,就这么穿着,也不想换下来了。

    他环抱着那件衫,胸口因呼吸而缓缓起伏。不多久他做起梦来了,梦里他听见了徐广白的声音,就贴着他的耳朵,讲话的热气一阵阵喷洒在耳垂上。他觉着痒,但又不想躲,越凑越近,徐广白的唇就落在了他的鬓角。

    “哥哥......”他突然呢喃,那瓣唇就移到了他的脖子,那瓣唇呼出的气像个勾子,挠着他的全身。他浑身像着了火,烧得他急躁不安。

    他实在受不住了,手在空中胡乱抓,他想要住徐广白的肩膀,徐广白却在躲他,他心里又急又气,抬起脚就踹徐广白的腰腹,却被徐广白捉住了脚踝。

    “你都不抱我!”他委屈极了,大声斥责,徐广白压/在他身上,一双眼睛阴沉沉地盯着他,盯了很久后,徐广白突然抬起左手捂住他的嘴巴。

    “呜呜......”他从喉底发出呜咽,却说不出话来。

    “哥哥——”他剧烈地扭动起来,可徐广白死死地按住他不让动,他哀求,喊徐广白哥哥,说哥哥我错了,我不该让你走;一会又哭着喊说徐广白你别得寸进尺;他哭得太伤心了,哭得几乎崩溃,徐广白终于心软了,舍得低下头亲他。

    阮瑞珠猛然睁开眼睛,他完全僵住了,四肢百骸像被人打了一遍,一股久违却熟悉的感觉逐渐上涌。抱在胸口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的,上头还留下了一抹诡异的痕迹。

    阮瑞珠耳边嗡了一下,他直愣愣地看着那张照片,那痕迹就留在徐广白脸上。

    “......”

    梦里的人,是哥哥。他想抱住的,想亲吻的,想抚摸的人,原来都是哥哥。

    阮瑞珠机械般地转了下眼珠,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像停止了思考,脑子里嗡嗡地叫个不停,叫得他头晕目眩。

    第29章 想通

    “珠珠,你说这个料子好不好看?”翌日早上,苏影抖开一件布料,阮瑞珠点头说好看,苏影也附和道:“是吧,广白皮肤白,穿这个肯定好看。”

    “啪哒!”筷子一下子掉到地上,阮瑞珠赶紧弯腰去捡。苏影没发现不对劲,还在继续说:“对了,昨天那张照片呢,一会儿我要出门,我带去给刘姐他们看看。”

    阮瑞珠一下吓白了脸,一着急,牙齿咬着舌头,疼得他直抽气。

    “哟,没事吧?珠珠?”苏影关心地凑上来,阮瑞珠吓坏了,连连摇头说没事,他快速地转了下眼珠,抄起百子柜上的药包就往外闯:“我想起来了,我和佩云姐姐说好了要去给她送药,快来不及了,我先走了,姨!”

    “欸,这孩子,怎么最近怪怪的。”苏影转头也忘了照片的事,又忙活起别的来。

    跑出药铺的阮瑞珠就像远离了人群的小猫,浑身的毛这才顺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就着一堵墙靠着休息一下。他伸手进胸口,从内侧袋的摸出那张照片来。

    昨天凌晨,他把照片贴在窗户上,又极其当心地擦了好几遍,总算是恢复如初。此刻他对上照片中徐广白的眼睛,那股如火灼般的燥热又开始像头暴龙,在体内肆意焚烧。

    “瑞珠?”

    “.....佩云姐姐,怎么是你?”

    罗佩云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顺势朝他努了努下巴:“不说了来取药吗?”阮瑞珠如梦初醒,顿时露出窘迫的笑容,他挠了挠头,将相片递出去,手伸到一半,又惊觉伸错了手,赶紧把药包递出去。

    “这相片上是谁呀?前面就看你看得出神了。”

    阮瑞珠恨不得伸手给自己脑瓜子一拳头,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罗佩云露出了然的笑,趁着阮瑞珠不注意,一把抽走了相片。

    “快还我!”阮瑞珠赶紧去夺,他要比罗佩云高得多,要抢走很容易,但他又不想去碰触女孩子的肢体,反倒是拿不回来了。

    罗佩云翻开照片一看,却是一愣。她不可思议地看了眼阮瑞珠,阮瑞珠连忙拿回来,慌里慌张地重新塞回外套的内侧袋里。

    罗佩云见他如此宝贝那张相片,不由地说:“你和你哥哥感情还是那么好。”

    阮瑞珠连耳朵尖都红了,他现在压根儿听不得这两个字,一腔邪火快把他烧灭顶了。

    “对了,正好给你这个。”

    “我订婚,请你吃喜饼。”

    阮瑞珠惊诧着抬头,不敢置信地说:“这么快?”

    罗佩云捋了下发,她轻笑:“其实也不快啦,都两年过去了。”阮瑞珠一愣,两年前他拒绝了罗佩云,如今罗佩云要嫁作他人了。

    “是鱼哥吗?”

    “嗯,他说喜欢我好多年了,我从前只把他当大哥,因为他一直很照顾我,很疼我。”

    阮瑞珠开始分神,心里有些答案眼看就要破土而出。

    “可是一开始是哥哥......就只能一直是哥哥。”他自言自语,罗佩云却听懂了他的意思,她索性站到阮瑞珠身旁,和他隔开些距离,一同靠着墙。

    “我一开始也觉得是这样,心里觉得别扭。可是喜欢就是喜欢了,哪有那么多红线。”

    “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也没碍着旁的人,又没血缘,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罗佩云看向阮瑞珠,才发现这个男孩儿在两年里又长大了一些,面容依然姣好精致,只是眼神似乎不如从前明亮了。

    “不要想太多了,想得越多就等于给自己上更多的镣铐,把自己越逼越紧,又有什么好处呢。”

    阮瑞珠想要深吸一口气,因为胸口越发压抑,那里堆积了太多的石头,压得太难受了。

    “瑞珠,你喜欢他对吗?”阮瑞珠鼻翼翕动,脸色在顷刻间变得痛苦,他低头,心里某个声音在拼命回答,他想选择不答,可罗佩云又问了他一遍,让他无法再逃避。

    “.......是,只喜欢他。”说完后,心口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他选择视而不见的感情,此刻全数赤裸地摆到眼前。不承认也没用了。

    “他应该也很喜欢你的。”

    阮瑞珠还来不及细想这句话,罗佩云轻拍了一下他的肩:“我得走了,鱼哥还等我呢。回头摆喜宴的时候,你得来啊!”

    “好,新婚快乐,佩云姐姐。”

    罗佩云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又转过身对阮瑞珠笑了笑:“去告诉他你心里的话,勇敢点,你没有做错什么,不要有负担。”

    阮瑞珠那一刻终于得以松懈,他勾起唇角,眼底积累起了一点水汽,但那不是痛苦。他举手对着罗佩云使劲挥了挥:“知道了!佩云姐姐!谢谢你!”

    阮瑞珠转过身,把手掌覆到胸口,他能摸到那张照片的形状,心脏在砰砰直跳,每牵扯一下,他都能想起徐广白来。

    突然,他往药铺的方向狂奔而去,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提笔写信,想把那些话全部告诉徐广白。

    “姨,我回来了——”阮瑞珠高声喊,结果无人回应,这才想起来出门去了。他也顾不上换衫了,先急急忙忙地研起磨来,随后找来了信笺,他挽起袖子,刚要落笔,眼尾瞥见桌上的报纸。

    “西班牙流感全球大爆发,已在英国造成大量人员死亡——”阮瑞珠手一抖,墨水滴到了报纸上,他迅速把笔搁下,捏着报纸飞快地读起来。

    “英国政府为防止流感传播,英国许多学校都采取停课措施。”

    “英国政府要求患流感患者居家隔离,严重者被送往医院等地进行隔离治疗。”

    “目前死亡率已高达十七万,许多青壮年也不能幸免。”

    明明不是夏天,可阮瑞珠顿时感到汗洽股栗,胃一阵阵抽痛。他抓起笔杆,飞快写下几个字后,从抽屉里抓了钱就往外跑。

    “黄包车——!”都来不及坐稳,他就先把钱塞到车夫的手里:“去电报局!麻烦您快点!”

    黄包车轧过凸起的青石板路,阮瑞珠坐得直晃,他紧紧地抓住扶手,一颗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到了。”

    “谢谢!”车刚停下,阮瑞珠打了个趔趄,他撑了下地,才让自己站稳。

    电报局里竟然排着长龙,每个等待的人,面上都带着焦虑或者担忧,阮瑞珠强迫自己稳住心绪,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手背用力地蹭了蹭眼睛。

    他不能慌,得冷静下来想想,能够为哥哥做些什么。

    “您好,请在这儿填写表格,然后再交到二号窗口。”

    轮到阮瑞珠了,他拧开桌上的钢笔套,开始认真地填写收信人信息。徐广白每回寄信回来,他都会翻来覆去看上好几遍,有时候他会问苏影讨要,就连信封,他都会铺平了藏在书里。那些用洋文写的地址,他虽然不认得,但没事的时候,他也会用钢笔写着玩,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他屏息凝神,笔在手里转了几次,生怕写错了。

    “哥哥,是否无恙?千万保重。物资已备,若还有需要告诉我。家中一切都好。”

    最后一个字写完,阮瑞珠终于敢松一口气。他等墨干了,才把表格交去窗口付款。等走出电报局,后背都冒了一身冷汗。他也顾不上休息会,马不停蹄地赶去了百货商店,

    “您好,麻烦给我拿些纱布、棉球,口罩有吗?”

    “我能看看那件棉衣吗?哦,他身长大概一丈九寸,这有点太短了。还有这副手套也不够厚,还有更厚实点的吗?”

    “我要寄给哥哥,哥哥住的地方很冷的。”

    他扛着大包小包,手都勒红了,手也腾不出空儿做别的。好不容易在关门前赶到了邮局,好说歹说,才让人打包了包裹,末了还被白了一眼说:“最近英国那儿闹流感,这箱东西很有可能会延误或者丢失,你有个心理准备。”

    阮瑞珠心里一沉,立马着急了:“这箱东西里的东西都很要紧的,千万不能丢啊。”

    “那也不是由着你说的,我们也希望能顺利寄到。行了要下班了,都耽搁我多久了。”工作人员不耐烦地瞪了阮瑞珠一眼,阮瑞珠气急,刚要理论,又想到他刚才的话,害怕他一走,这箱东西就被扔了。他只好咬了咬嘴唇,忍下了。

    华灯初上,繁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有人骑着自行车摇着铃,提醒着他让一让。阮瑞珠往旁边挪了挪,秋风袭来,窜进脖子里,他不由地搓了搓手臂。

    手臂还是酸疼得很,刚才抻着了,缓过劲儿来了疼得厉害,肚子也饿得咕咕叫。阮瑞珠走到路边的长椅边坐下,他抬头看昏黄的路灯,思绪渐渐飘远。

    第30章 下落不明

    徐广白睁不开眼,眼皮像被灌了铅一样沉,喉底烫得像被烧了把火,完全发不出声音。他想呼救,可是病毒侵袭得太快,他实在是没有力气。

    “......”他突然抽搐起来,小腿不受控地疯狂打颤,指甲发绀,变成可怕的紫黑色。

    “他不行了!医生!”旁人发出焦急地喊叫,徐广白却已经进入解离状态。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恐惧,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仿佛是一截坏掉的风箱,困难地负担着身体,已经快衰竭了。

    “别睡!醒醒!”医护人员也心急如焚,面罩已经不够用了,而徐广白血液中的氧含量已经明显不足。

    “........”徐广白觉得好困,同时整个人有些飘飘然。他的脑海中出现了摇曳的树叶,随着风不停地打晃,一股从未有过的轻松感包裹着他。

    只要一阂眼,什么都不用再想了。不用再为了学业压力,整夜整夜地熬夜学习;也不用揣着小刀走夜路,担心会被同校的男生欺辱;也不用再被饭馆的老板像狗一样凌辱,只因为自己是黄种人;更不用忍受在异国他乡的巨大孤独感。

    只要他放弃,不再执着地想要活下去,什么都会好了。

    徐广白垂手,他好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时隔一个月后,报纸上再度报道了关于西班牙大流感的新闻。此时距离阮瑞珠寄出包裹,也差不多过去了一个月,他心焦地等着徐广白给他回电,每天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要不就是蹬着自行车飞去电报局。可日复一日,始终了无音信。

    “阮瑞珠在吗?”他正倚着门框择菜,突然瞥见那身绿衣服,激动地大喊:“是我是我!”

    “这是你的电报。”

    他赶紧谢过,双手在衣服上胡乱地擦了擦,他高喊:“姨!??叔!哥哥发电报来了!”徐进鸿连衣服都顾不上披好,就从屋里冲了出来。苏影趿着鞋也跑了出来。

    “快拆开看看!”阮瑞珠小心地用刀片将信封拆开,取出那张薄如蝉翼的纸。

    他展开,刚要读出声,眼睛却在顷刻间瞪大了,他不敢置信地来回看了好几遍,末了,有些无措地转过身去。

    “小心——”苏影惊呼,可还是来不及了,阮瑞珠直挺挺地摔在了红木桌旁,桌面坚硬如石,硬生生地折着他的背,他拒绝了苏影的搀扶,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双眼睛猩红得可怖,他呢喃,很快笑一下说:“不可能.......我给他寄了那么多东西,他肯定都用着了,不可能的.....”

    苏影一下变了脸,她一把扯过那张纸,草草看了一遍后,差点两眼一黑,几秒后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儿子啊——我的儿子啊——”

    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真是轻如鸿毛。

    而那上头的一行黑字却重到让人不能承受。

    “广白得了流感,送至医院已经十多日,至今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