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刘邦,有事骂他,朕忙[大汉] 第206节

作品:《家父刘邦,有事骂他,朕忙[大汉]

    如今皇帝终于回来了,带着无上荣光,也带着更多、更复杂的成果。

    他们真是服了。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的寒意。

    刘昭已换下戎装,穿着常服,亲手为裹着厚毯、捧着热汤的安宁公主刘婧添炭。

    帐内除了刘婧,还有韩信、灌婴、周勃等将领,以及许负、陆贾、陈平三人。

    气氛有些微妙。

    灌婴、周勃等人自然是满面红光,与有荣焉,望向皇帝的眼神充满了崇拜的光。

    毕竟他们是这场旷世奇功的直接参与者和见证者。

    万户侯,又富裕了。

    刘婧安静地坐在皇帝身边,神色安然。

    而许负、陆贾、陈平三人,恭喜的话说得分外真诚,但眉宇间那股欲言又止,如鲠在喉的意味,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们看着皇帝意气风发的侧脸,再看看帐内堆积的、象征匈奴王权的战利品,又想想自己这几日在阴山看到的百端待举、隐患暗藏的现状,只觉得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直接质问陛下为何如此冒险?

    功劳簿上早就写满了,此刻说这个,不仅扫兴,还可能触怒龙颜。

    抱怨自己没赶上这泼天功劳?

    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且与身份不符。

    急切地汇报后方变法遇到的阻力和阴山面临的难题?

    似乎又有些煞风景,破坏这胜利凯旋的氛围。

    于是帐内出现了略显尴尬的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作响。

    刘昭添完炭,直起身,目光在三位重臣脸上扫过,带着点调侃的笑意。

    “三位爱卿,”她开口,“星夜兼程,自长安赶来这苦寒之地,辛苦了。看你们神色,似乎有话要对朕说?”

    陆贾张了张嘴,想起路上与许负、陈平商议的委婉进言,话到嘴边却变成,“陛下,龙体可还安泰?漠北苦寒,奔波劳累……”

    “老师,朕好得很。”刘昭摆摆手,目光转向许负,她有些太沉默了啊,“许卿,你一向直言敢谏,今日怎么如此沉默?可是觉得朕此次北征,哪里做得不妥?”

    许负正堵着呢,皇帝还敢问,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清冷的眸子,直视刘昭,“陛下用兵如神,克建奇功,威加四海,臣等唯有敬佩。”

    她先定了调子,肯定了功绩,“然臣等一路北来,观阴山以南,新附部落虽表面恭顺,实则人心未定,草场、牲畜、赋役诸事,头绪纷杂,隐患暗藏。周勃将军虽竭力维持,然民政非其所长。而陛下所立北庭都护府,架构未明,官员未定,律法未行。臣等担忧,若处置不当,恐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她说得已经很客气了,但意思很明白,陛下,您在前面打得痛快,后面这一大摊子麻烦事,您打算怎么收拾?

    陈平忙接过话头,“陛下,非但北疆新附之事千头万绪。长安朝中,新政推行正值关键,豪强勋贵多有怨言,暗中串联者不在少数。陛下携此不世之功归去,自然威势无双,可压服一切反对之声。然,若北疆之事不能迅速理顺,出现反复动荡,恐予人口实,反伤陛下新政之基。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帐中那些匈奴器物,“此番缴获颇丰,如何分配,如何入国库,如何赏赐将士,皆需仔细章程,方能既彰天恩,又不致失衡,引发内外觊觎。”

    陆贾也叹息道,“陛下,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昔年秦以武力并六国,何其速也,然因急政暴虐,二世而亡。今陛下神武,远迈秦矣,然草原广袤,其民习性与中原迥异,若骤然以中原之法强加之,恐生变乱。需徐徐图之,以教化、以利益、以制度,逐步归化。此非一日之功,更非单纯武力可竟全功。臣等恐陛下胜而骄,急于求成。”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没有一句直接指责皇帝冒险突进、缺乏长远规划,但字里行间,全是对战后庞大遗产如何消化,如何避免消化不良甚至食物中毒的深深忧虑。

    灌婴、周勃等武将听着,有些不以为然,仗都打赢了,地盘都占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第219章 陛下亲征(九) 休想拿走朕的钱!……

    大帐内炭火也驱不散骤然凝滞的空气。

    刘昭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放下手中拨弄炭火的铁钳,发出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好,好, 好, 三位爱卿, 真是朕的股肱之臣, 虑得深远。”

    她气死了, 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朕在漠北冰天雪地里冲锋陷阵, 阵斩单于, 踏破龙城, 接回皇姐,拓土千里。你们在后方……呵,”

    她冷笑一声,“就想着朕胜而骄, 想着恐予人口实,想着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她就不明白, 非得扫兴是吧?

    “陛下!”陆贾急道,“臣等绝非此意, 只是……”

    “只是什么?”刘昭打断他,“只是觉得朕年轻气盛, 只顾打仗痛快, 不懂治理艰难?只是觉得韩信、周勃、灌婴他们都是一介武夫,只会杀人放火,收拾不了这战后局面?还是觉得你们三位文韬武略,算无遗策, 没有你们在后面盯着,朕就要把天捅个窟窿?!”

    这话说得极重,帐内诸将都不敢出声。

    许负抬起头,清冷的眸子迎着皇帝的目光,并无退缩,“陛下,臣等绝无轻视将士血战之功,更不敢质疑陛下英明。正因陛下功业旷古烁今,正因此战关系国运,臣等才深恐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北疆之治,关乎万千生民,关乎大汉北境百年安宁,不敢不慎,不敢不急!”

    “慎?急?”刘昭很是火大,“朕看你们是觉得朕这个皇帝,离了你们这些人,就什么都做不好!朕在龙城宣布设立北庭都护府,划分草场,赐封归义侯伯,开放互市,朕的诏令,在你们眼中,就是少年意气,急于求成?!”

    问了吗就先质疑?

    欺负她脾气好?

    陈平眼见皇帝动了真怒,他忙跪下说道理,“陛下息怒!臣等万死不敢有此心!陛下龙城之策,高瞻远瞩,正是长治久安之基。臣等所言,乃是具体施行中的万千细节、潜在纠葛,需人力、物力、时间,此非一纸诏令可定,需众多能臣干吏日复一日,滴水穿石啊陛下!”

    朝廷哪有人啊?!

    自己这地盘都空荡荡的,人口根本没办法往草原送。

    陆贾也撩袍而跪,“陛下,打天下与治天下,确是两道。陛下乃不世出之雄主,文武兼备,然人力有穷时。陛下可提三尺剑定乾坤,却无法事必躬亲,厘清每一斗粮、每一尺布之分配。此正是臣等存在之意义——为陛下拾遗补缺,料理烦冗,使陛下之宏图大略,能稳妥落地,泽被苍生。”

    刘昭看着跪倒在地的两位重臣,又看向目光执拗的许负。

    是啊,他们说的都有道理。

    治理偌大的新领土,千头万绪,岂是那么容易?

    他们星夜兼程赶来,看到的是一片亟待整理的废墟,忧虑的是实实在在的隐患。他们不是在否定她的功绩,而是在为她功绩的延续而焦虑。

    可听着这些话,她就是委屈。

    仿佛她这惊天动地的胜利,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连串麻烦的难题。

    凭什么啊?

    她是穷兵黩武了还是怎么的?

    “够了。”

    “你们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北疆诸事,明日再议。”

    她不想多说。

    “陛下……”许负还想再说什么。

    “朕累了。”刘昭打断她,“都退下!”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无声行礼,依次退出。

    韩信在经过刘昭身后时,脚步顿了顿,终是什么也没说,掀帘而出。

    帐内终于只剩下刘昭和刘婧两人。

    炭火渐渐弱了下去。

    刘昭依然没动。

    刘婧放下早已凉透的汤碗,轻轻起身,走到刘昭身边,将身上披风解下,披回刘昭肩上。

    “昭妹妹,”她轻声唤道,用的是旧时称呼,“莫气了。”

    刘昭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阿姊,朕知道。朕不是不懂。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朕打赢了,灭了匈奴主力,接回了你,拓了土,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一个个的,蹬鼻子上脸!

    刘婧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道,“因为你做得太好了,好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昭妹妹,你走得太快,飞得太高,他们是怕跟不上,怕这基业撑不住。他们是拽着线的人,怕风筝飞得太高太远,线会断。”

    刘昭反手握紧了堂姐的手,“那阿姊觉得,朕是做错了吗?”

    “不。”刘婧摇头,眼神坚定,“陛下没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这一仗,没有你的少年意气,我现在已经是一具祭旗的尸体,或者仍在暗无天日的帐篷里苟延残喘。你救了我,救了无数被掳掠杀戮的边民,也打出了大汉的威风。”

    “陛下,您是不世出的英雄。”

    刘昭很生气,她当个皇帝还不够尽责吗?

    天下衣食住行,战争前线,什么事她没亲自看着进度?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刺。

    “阿姊,若我是男儿身,立此不世之功,今日这大帐之内,会是这般光景吗?”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婧:“史书会写‘帝英明神武,亲征漠北,斩单于,破龙城,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功盖三皇,德超五帝’。朝臣会如何说?朕是个男人,会不会有人敢在我刚得胜还朝、接回姐妹时,就迫不及待地泼冷水,说什么隐患暗藏、恐胜而骄?”

    刘婧怔住了。

    她五年困居龙城,见多了匈奴人以力为尊、胜者通吃的蛮横,却也未曾深思过中原朝堂之上,规训与制衡的微妙。此刻听刘昭点破,她才猛然意识到,妹妹身为女子称帝,所承受的目光和标准,或许本就不同。

    “他们……”刘婧迟疑道,“许大家、陆先生、陈大夫他们,或许只是职责所在,忧心国事……”

    “是,职责所在。”刘昭打断她,“可这职责里,有多少是真心为国,又有多少,是潜意识的规训?觉得女子为帝,便该更稳妥,更持重,更听劝?觉得我取得的胜利太过惊人,便该立刻被套上辔头,免得得意忘形?”

    她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龙城的位置,“我告诉他们要设北庭都护府,要编户齐民,要互市教化,他们听到了,却只急着告诉我人力不足、细节繁琐、需徐徐图之!是,我知道人力不足,知道繁琐,知道要时间!可若我不先打出这个局面,定下这个方略,他们连繁琐的机会都没有!”

    “阿姊,我不是不懂治理之难。”刘昭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千里奔袭,很是疲惫,“我在长安推行新政,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裁撤冗官、清查田亩、抑制豪强……哪一件不是得罪人、惹非议?我若真是只顾打仗痛快的莽夫,何必做这些?我若没有深思熟虑,与随何联系上,敢只带三万轻骑就奔袭龙城?”

    她转过身,眼中尽是倔强和不甘,“在我打胜仗的时候,在我做成一件事的时候,先听到的应该是做得好,而不是立刻被追问‘然后呢?怎么收拾?’仿佛我的功业本身,就是个需要他们立刻着手弥补的漏洞!”

    她想起高祖还定三秦、出关与项羽争天下时,萧何坐镇关中,输送兵粮,那时压力堆萧何一个人身上,他对着刚打完胜仗的刘邦说“陛下恐胜而骄,需徐徐图之”了吗?

    怎么到了她这里,一切都变了味道?

    是因为她年轻?因为她是女子?还是因为她做得太好,好到让这些习惯于掌控节奏臣子感到了不安,感到了自身经验和权威被挑战?

    委屈和愤怒,混合着连日征战积压的疲惫,汹涌地冲击着她的理智。

    “阿姊,你先去歇息吧。”刘昭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努力维持着平静,“朕想一个人静静。”

    刘婧担忧地看着她,但触及妹妹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好,陛下莫要太过劳神。”

    说完,她退出了大帐。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