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喜连忙笑道:“是这宫女不懂规矩,污了大人的衣裳。请大人先去配殿更衣吧。”

    老大人有些踌躇。

    茶杯被搁置在瓷盘上,发出清脆声音。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众人心里齐齐打了凸。

    坏了!刚刚说太多了,都没注意到圣上不耐烦了。

    翰林学士连忙站起来:“臣等就不打扰圣上了,臣等告退。”

    众人齐齐告退。

    皇帝幽暗目光从众人面上划过,他冷淡道:

    “出去吧。”

    他低下头去,摩挲手中的翠绿扳指。等再抬起头来时,透过隔窗,在众人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陈郁真青色的背影。

    他侧着身子,白皙清冷的面颊露出来一小半,长而浓密的睫毛上翘,正小声和别人说着话。

    挺直,瘦削,病弱。

    就这样,陈郁真的影子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皇帝瞳孔中。

    昭庆殿

    小广王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师父,你听说了没,这几日朝中气氛绷紧。皇伯父雷霆处置了好几位官员,甚至有一位曾教导过他。”

    陈郁真看他一眼,小广王立马老老实实地站好,拾起毛笔写字。

    “国之蠹虫,该杀。”

    小广王道:“可是,大家都以为他们顶多流放的,毕竟里面有个三朝元老。谁知皇伯父竟那么生气,说杀就杀了。”

    陈郁真道:“许多人上书,认为该流放而不是该砍头,不过是想等他日东窗事发时,自己也能留下一条命罢了。当今眼里揉不得沙子。却不惯他们。”

    小广王眼睛滴溜溜地转,毛笔又放下了,小声说:

    “太后和我说,最近不知道谁惹恼了皇帝。皇伯父总是冷着一张脸。这段时日大家都战战兢兢地伺候着,生怕也被砍脑袋呢。师父父,你也在御前呆着,一定要小心啊。”

    小徒弟如此暖心。陈郁真摸了摸他的头。

    小广王眼睛舒服地眯了起来。

    陈郁真却有些迟疑,他这段时日并没有见过皇帝,上次见还是两仪殿翰林院集体觐见时。所以对于‘谁惹恼了皇帝’这个问题,并不是很了解。

    小广王不满意陈郁真的走神,哼哼唧唧道:

    “师父父,你表妹有我对你好么?”

    陈郁真失笑。

    小广王皱着眉头,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和师父说:

    “表妹不如我善解人意,此我一胜;表妹零胜,而我一胜,此我二胜;表妹零胜,而我二胜,此我三胜。”

    “所以表妹完败,我完胜。”

    陈郁真崩了他个脑瓜壳,冷声道:“做功课。”

    小广王朝他咧了下嘴,心不甘情不愿去了。

    嬷嬷在一旁感叹:“咱们殿下,人有些淘气,心肠却不坏,除了圣上,就最听您的话了。”

    陈郁真在一旁仔细盯着他的功课,没有答话。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宫内也渐渐燃起了烛火。

    陈郁真上了马车,车轴咕咕转动。

    看小孩读书是一件极耗心力的事。尤其这个小孩身份地位崇高,人又聪明。陈郁真不愿意荒废他的聪敏劲,从来都不假手于人。

    陈郁真闭上眼睛假寐。冬日严寒,马车上有厚厚毡帘,一点寒风都不漏。车内温暖,陈郁真裹着厚厚被衾,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身子被人轻轻推动,陈郁真缓缓睁开眼睛。

    白玉莹正探身过来,她有些害羞,瞪大眼睛看他。

    夜幕降临,月如弯钩。

    整座宫城被朦胧月纱披罩,安静静谧。端仪殿烛火昏暗,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将帐帷从银钩上取下。

    帐帷重重落下,阻挡了昏暗烛光,其上狰狞白虎绣纹变得影影绰绰。

    小宫女们小心将烛火熄灭,又轻轻地关上门。

    咯吱一声,在寂静的宫殿中格外醒目,更何况皇帝根本没睡着。

    男人神情倦怠,从榻上坐起,靠在身后的月白软枕上。他眼下有些青黑,这几日总睡不好觉,平白熬到天亮。

    明明已过了许久,他却还记得那人闭上双眸,衣襟半开、仰躺在龙榻之上的楚楚韵致。

    那么单薄美丽的身子,就在他身下。他一伸手就能勾到。

    触手可及。

    可现在床榻上却孤零零地,那晚的所有温度都消失殆尽,再也难以寻觅。好像那晚的所有的亲密旖旎都是一场错觉。

    皇帝从来都认为陈郁真是清冷的,高山雪莲一般,从不沾惹凡情。可那日黑沉的夜,皇帝按着他亲时,陈郁真好像一个熟透的水蜜桃,轻轻一挤,就能迸发出香甜的水液。

    皇帝闭上眼眸,那幽暗的、含着欲望的、丑陋的、凶恶的念头,被皇帝生生克制,慢慢地扔出脑海。

    他要控制欲望。

    他必须要控制住自己的欲望。

    第56章 脏银白

    日出云上,天边一抹鸭蛋青。

    刘喜坐在炕沿边上,身子放松地靠在后面靛蓝色靠枕上。底下小太监殷勤地帮他把靴子脱下来。将其小心放在热水盆中,又拿铜锤一下一下、极富规律地敲击他腿部。

    这是间不大的屋子,屋内陈设算的上精美。刘喜日常寝居都在此处,他收了好多个徒弟。徒弟们孝顺,尽心竭力地伺候他。

    刘喜舒服地长叹一口气。

    小金子放下铜锤,努力地给公公按着肩膀:“公公何故叹气?您现在这个地位,还有人给您气受么?”

    小金子年岁不大,原先是端仪殿最普通的一个太监,他年纪小,总受人欺负。认了刘喜做师父才扬眉吐气起来,现在谁见了他不叫一声金哥哥?

    因此在小金子眼里,管事太监是呼风唤雨,而大太监刘喜无所不能,这日子过得最好了!他哪知道刘喜之上,还有文武百官,有太后,更有皇帝!

    刘喜哼笑道:“你这小崽子,哪知道我的艰难啊。”

    小金子按肩膀按得更用力了,连忙奉承道:“奴才别的不知道,只知道您是圣上身边的第一人,就连太后娘娘都要敬您一份薄面呢!”

    刘喜:“别说这些没用的。”

    小金子讪讪地笑了笑。

    他蹲下去,将刘喜脚洗好,又拿干净巾帕将其擦干。刘喜光着脚,在炕边上盘起来。

    他倦怠极了,近几日圣上都睡不好,他下面伺候的也为难。好容易圣上眯了一会,刘喜连忙趁这个功夫泡个热水,来洗去一身的疲惫。

    见徒弟一身机灵劲,刘喜不由提点道:“圣上最近心情不好,你做事当心点,可别犯到圣上头上。若是真让圣上逮住了,咱家,可救不了你。你就自生自灭去吧。”

    小金子一惊,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见师父眯着眼睛,看着要睡过去,小心地问:

    “不知……圣上因何心情不好。求公公提点,若是徒儿等知道了……也免得犯到殿前,丢了您的脸不是?”

    刘喜冷冷掀开眼皮,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小金子低下头。

    刘公公尖细的声音传到他耳边,阴嗖嗖的。

    “圣上的事,别瞎打听。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知道么?”

    小金子脸色苍白:“知道了。”

    碰一声,门扉被来人撞开,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师父!圣上醒了!”

    刘喜一惊,顾不得教训小金子,慌里慌张地穿袜子穿鞋。

    走出屋门的一刹那,他回头望了一眼自鸣钟,心狠狠地沉下去。

    现在才辰正时分……圣上也就睡了两刻钟。

    想到小金子刚刚问的那个问题,刘喜沉沉吐出一口气去。

    幸好圣上已经决定放手了,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端仪殿

    刘喜快步走进去。

    宫女太监正围着皇帝。男人坐到炕边上,神色倦怠,眼下一片青黑。他披着一件薄衫,里头还是月白色中衣。

    皇帝闭着眼睛,指腹在太阳穴处打着转。手边放着一盏滚滚的浓茶,正散发着热气。

    阳光透过和田白玉茶盏,杯中淡绿色的茶液轻轻浮动。皇帝手指圈住杯盏,滚烫的热意沿着杯沿传导过来,光线也随着修长的指节游动,流淌成两层金边。

    刘喜小声道:“圣上,不若再睡会吧。现在天色还早呢。”

    “睡不下。”皇帝冷淡道。

    刘喜沉默。

    宫人将白日的衣裳放在玉兰鹦鹉镏金薰笼上,又在鎏金异兽纹铜炉放上龙涎香。殿内宫人虽多,但都垂手侍立,不闻一点声音。

    不一会,淡淡的香气就在殿内晕染开来。

    刘喜:“要不奴才去请个太医过来?”

    皇帝不耐烦极了。

    他猝然睁开眼睛,幽暗阴鸷的目光停在刘喜身上:“滚出去。”

    刘喜无可奈何,低着头,小步子慢慢走出去。

    “慢着……今日,小广王处是谁当值。”

    刘喜心中一突,他转过身来,慢吞吞回答道:“是……小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