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怪石嶙峋,老树虬劲。水声、风声、叶声、击石声交织一处。

    山也空,水也濛。

    河边涌来一阵风,吹乱了惊刃鬓边的碎发,她闭了闭眼睛,停下脚步。

    柳染堤随之驻足,侧身看她。足尖踩着一片叶,猫儿似的扒拉成两瓣,又扒成四瓣。

    惊刃没有看她,目光投向河水光影交错之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响起:

    “柳姑娘。”

    “嗯?”

    “我能否…与你过两招?”

    柳染堤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子来,目光漫过惊刃肩头,落在她脸上。

    “哦?”她笑道,“只是两招?”

    惊刃终于看向她,那双总是扣在剑柄,随时准备出鞘的手移开,转为垂在身侧。

    “点到为止。”惊刃道。

    柳染堤弯着眉,睫毛盛着月光,描出一道极浅极细的影,随即点了点头。

    尚未开口说“好”字,惊刃已骤然上前,右手并拢,直向腰肢处砍去。

    柳染堤后撤半步,足尖踩上一片新落的叶,背着手,衣袂翩飞:

    “第一招,便这么不留情面?”

    惊刃眉目未动,身形已变。左肘抬起,贴身向柳染堤肋侧横击。

    柳染堤侧过身,掌心贴着肘心微微一滑,将力道褪得干净,顺势向惊刃颈边劈去。

    惊刃肩颈下沉,躲过了这一招,反手去扣向她的腕骨。

    试探或是出招、化解或是避让,发梢缠在一处,衣襟厮磨,踩得河水纷飞。

    滩边风声更紧,岸草窸窣。

    两人身影时远时近,步伐、呼吸、心跳都好似被一根线细细织起,既紧绷又柔软。

    她的发梢掠过鼻尖,很痒。

    柳染堤挽起鬓发,揶揄道:“你说点到为止,可这每一招,都是要人命的。”

    惊刃没太多余力去说话,她又避开一招,退让两步,微喘道:“若真能碰着你,我会收力。”

    柳染堤道:“真的?撒谎是小狗。毕竟,你可是日日牵肠挂肚,想着怎么杀了我。”

    她惆怅叹气:“唉,真是让我愁眉不展,好生难过,连糖水都只喝了三碗便饱了。”

    惊刃:“……”

    她没有回话,踩稳身形,又是极快、极狠的一招,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回旋余地。

    柳染堤避得稍慢,身形向后一倾,脚心踩在一块没入浅水的卵石上。

    石上浮藓腻滑。

    她身形失衡,整个人便往后倒去,身后河水黑沉,在夜色中望不清深浅。

    惊刃心中一紧,未来得及思索,欺身上前,手臂揽过腰侧,将人稳稳扣住。

    两人相拥而立,气息交缠。衣袂垂落,触及水面,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柳染堤瞧着她。

    下一刹那,她的眼中便泛开了层层叠叠、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扑哧。”

    静夜之中,她笑得很美。

    月光如珠玉般,顺着墨色长发滚落,一颗颗、一串串,淌过臂弯、滑过衣褶、坠入波光,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惊刃有些困惑,不知这笑意从何而来,手臂仍揽着她的腰,一时忘了松开。

    腰身入手极软,隔着轻薄衣料传来一团熨帖的热,柔柔贴合着她的臂弯。

    像一枚剥了壳,却仍覆着薄薄一层皮的荔枝,藏着水汪汪、嫩生生的甜意。

    惊刃想将她拉起来。

    柳染堤却不怎么配合,向后一倒,竟是离水面又近了几分。

    她仍旧在笑,这笑意沿着夜色、月色、水色、一寸一寸地氤氲开来。

    小团扇别在腰间,衣襟摩挲之间,坠下的玉流苏悠悠晃动,月夜中伶仃一响。

    “这么容易,就被我骗到了?”

    柳染堤抚上她的脸颊,指腹一点点摩挲过下颌,轻轻地,温柔又缠绵。

    “美人投怀送抱……”她靠近了些,指腹压着面颊的一点软肉,坏心眼地蹭了蹭。

    “小刺客,开心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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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染堤:留一条评论,助力我早日吃到小刺客(信誓旦旦)

    惊刃:留一瓶营养液,助力我早日吃到柳姑娘(面无表情)

    柳染堤:?小刺客学坏了!

    【作者】

    嘿嘿,这是我超级喜欢的一章!![哈哈大笑][哈哈大笑]真的好喜欢~

    第17章 牡丹艳 1 “生气了,还是害羞了?”……

    水面有一层薄薄的雾,像她身上的淡香,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从何而起。

    臂弯中的那一截腰身,热得近乎发烫,软得叫她不敢施力,不是她该染指之物。

    没来由得,惊刃觉得自己胸膛之中的心跳,莫名偏离轨迹,加快了一分。

    这对暗卫来说是大忌,刺杀讲究隐匿无痕,多一个变数,便是多一分破绽。

    她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手臂施力,将柳染堤拉回岸边。

    柳染堤一如既往不肯安分,才被拉上岸,便半身微倾,足尖轻踢着一颗卵石。

    啪嗒、啪嗒,搅得水花细碎。

    瞧她身姿轻盈,行动自如,哪里像是会被一块苔石绊倒、跌入深河的样子?

    惊刃:“……”

    她别过头,不再看她。

    刚一偏头,那人便从身后探出来,又冒进她的视线里:“生气了,还是害羞了?”

    惊刃没说话,埋着头,专注地整理着怀里那柄,被柳染堤偷偷称作“小破剑”的家伙。

    她拨弄着剑柄上几欲脱落的皮绳;忽地发觉剑鞘上落了尘,用指腹擦一擦;又见铜环暗了色,反复摩挲几下;末了,又检查一遍剑刃与鞘口是否紧合无隙。

    很忙,很忙。

    就是不知道在忙什么。

    柳染堤看得好笑,不等惊刃回话,幽幽道:“肯定是害羞了。”

    她不踢卵石了,又靠过来一寸,嗓音绵绵:“怎么,小刺客之前从未抱过姑娘?”

    只是随口一逗。

    没想到,惊刃竟认真思忖起来,片刻后,她一板一眼地答道:“从背后抱过。”

    柳染堤一怔,道:“然后呢?”

    惊刃奇怪地看了看她,仿佛是在疑惑,这人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道:“然后?自然是一刀割了她的喉,回去和主子复命。”

    柳染堤:“………………”

    她不说话了。

    只慢吞吞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喉咙。

    惊刃自然看到她的动作,淡声道:“我说过,此次过招点到为止,我不会杀你。”

    柳染堤道:“这么讲诚信?我还想着暗卫要杀人,少不了得撒点谎,装装样子。”

    惊刃道:“若实力不许,自然需要。”

    这话说得淡,语调也平,却透着一股无需掩饰的倨傲,如同埋藏于雪中的一截刀刃,锋利、安静。

    柳染堤弯弯眉:“好凶。”

    她笑道:“全盛时的小刺客,想必是很厉害吧?难怪掏空我全副身家都买不起。”

    惊刃瞥她一眼,未作声。

    柳染堤跃上高石,用长袖擦了擦身边的位置,对着惊刃拍了拍:“坐。”

    惊刃依言走过去,她没坐下,只持剑立在石旁。

    柳染堤仰着头,身子微倾,一手后撑着石面,另一手松松搭在曲起的膝盖上。

    “小刺客,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我只是想采朵花,杀了一拨人之后,发现还有人跟踪,心情不太好,所以出手重了些。”

    惊刃只道:“怎么了?”

    “你武功极高,在所有来刺杀我的人中,足以排在首位。只是身子虚了些,才没能藏住气息。”

    “……嗯。”

    柳染堤托着下颌,声音很轻:“所以,你是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

    惊刃拢着剑,道:“月升了会落,刀久了会钝,不过是寻常道理。”

    对岸雾色褪去,山影、河声、世间一切都蒙蒙。柳染堤收回视线,垂下头来。

    她不偏不倚,直视着惊刃的眼睛。

    她道:“你在撒谎。”

    四野岑寂,只有河水呜咽。

    惊刃那一刻不停的,拨弄陈旧剑鞘的动作,终于停住了。

    她将长剑挂回腰侧,向后一靠,肩胛骨压着岩面,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上面。

    这副模样倒是少见,如同拉满的弓弦松了一分,出鞘的刀刃回收一寸,不再时时刻刻地紧绷着。

    惊刃淡淡道:“是又如何。”

    “你方才说过,“她慢吞吞补充道,”暗卫要杀人,少不了得撒点谎,装装样子。”

    柳染堤怔了片刻,笑出声来。

    “好啊,小刺客你果真变坏了,跟谁学的?居然会拿我的话来堵我。”

    柳染堤探出头,作势要用小团扇去敲她:“榆木脑袋,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惊刃偏头躲掉那把小团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