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一蹦一跳地跑了,柳染堤则温盏沏茶,她撇开浮沫,抬头时,正撞上惊刃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柳染堤弯眉:“怎么在看我?”

    惊刃一怔,下意识道:“主子可是觉得属下碍眼?十分抱歉,属下这就——”

    话还没说完,一枚东西被丢了过来,惊刃下意识接住,她小心地摊开手。

    掌心中,躺着两颗晶莹的糖球。

    柳染堤笑道:“看我这么久,不就是也想要颗糖么?乖哦,给你了。”

    她咬字极软,绵绵撩过心尖,像是在哄一只拽紧缰绳,不愿意回家的小狗。

    惊刃顿了顿,将糖球包进油纸,又塞进了自己的小破布包里。

    她正色道:“主子,属下是在观察您身侧之人,提防她心怀异意。”

    白兰指了指自己:“我?”

    “嗯,”惊刃道,“暗卫须得时刻警惕,一旦有人起意刺杀,必须先一步制止。”

    白兰哭笑不得:“你看我像会刺杀她的人吗?一百个我加起来也打不过她啊。”

    惊刃冷冷道:“防患于未然。”

    白兰痛苦扶额,柳染堤在旁边笑得不行,她眉睫弯弯,斟着茶调侃道:“医师大人,能治不?”

    白兰:“治不了,埋了吧。”

    “那不行,我不舍得的。”柳染堤轻笑出声,她推过一杯茶给白兰,又递了一杯给惊刃。

    白兰端起茶喝了一口,惊刃则是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有些局促地捧着,没有动。

    柳染堤斜她一眼,“不喝吗?”

    惊刃刚想说话,主子端着茶盏,叹了口气:“怎么,我的茶就是比不过漂亮妹妹给的井水?”

    她微微一笑:“非得我去把那只小麻雀喊过来,你才肯喝?”

    惊刃敢出声吗?她不敢。

    她一口闷完茶水。

    暗卫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有这么多讲究,惊刃对吃食都不在意,也确实尝不出茶叶的好坏。

    只不过,好像是要比井水好喝些的?

    惊刃这么想着,喝完的茶杯刚放回桌子上,柳染堤又递来一杯新的:“给。”

    惊刃不敢迟疑,继续一口闷。

    她刚喝完,又是一杯崭新的茶水递过来,惊刃抬起头,对上笑意盈盈的主子:“不喝吗?”

    惊刃:“……”

    惊刃默默喝干净。

    自己喝一杯,柳染堤倒一杯,每次都会被续上,就这么接连不断地喝了整整十杯。

    整壶茶都快被惊刃一个人给喝光了。

    白兰“啧啧”两声,无奈开口:“地里头的庄稼浇多了水都得死,你灌她这么多茶干什么?”

    柳染堤悠然地续着茶水,道:“也没什么,就是我这个人吧,有一点记仇。”

    她道:“真的只有一点点记仇。”

    惊刃:“…………”

    惊刃已经喝得有点撑,又不敢拒绝主子,她端着茶杯,从一口闷改为了小口啜饮。

    茶汤清浅淡雅,论香气应该是比不上画舫上的那一杯碧螺春,但尝着清润,里头也没有掺着砂石。

    挺好喝的。

    惊刃垂眸看着茶盏中的倒影,小小的一个圆,像是月盘,也像是井口,将她的脸框在里面。

    她不知不觉地有些怔神。

    在第一次见到前主子时,十九内心其实是十分欢喜的,紧张而又期待着见到她。

    那是个极静的午后,天色明亮,日光透过廊窗雕花,铺洒在青石地面。

    十七岁的容雅站在廊下,她强撑着作为少庄主的威严,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却带着几分警惕与不安。

    【这位便是我要服侍一生的人。】

    【我一定要好好表现,给主子留下一个好印象,绝不能让她失望。】

    十九这么想着。

    容庄主离开后,她乖顺地跟着容雅回屋。主子不开口,她也不敢作声,便悄悄跟在身后。

    进了内室,容雅在梨花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却不饮,只是慢慢地转动着。

    屋内陈设精雅,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一幅《白狐捕雀图》,画工题字一看便出自名家之手。

    容雅一下下敲着椅扶,她俯视着十九,指腹压着额角,忽地开口:“你会听命于我吗?”

    十九毫不犹豫地跪地,叩首,恭敬道:“属下会听从主子的一切吩咐。”

    “每一个指令都会服从,”容雅缓缓道,“绝不背叛、欺瞒、违逆、存有异心?”

    十九额心抵地,一字一句道:“属下愿以性命为誓,对主子忠心不二,至死无悔。”

    话音未落——

    “啪!!”

    一只茶盏砸在她的头顶。

    瓷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热茶泼在她的额侧与面颊,烫得皮肤瞬间泛红。

    碎片划过面颊,带出一线血痕。血珠与茶水混在一起,沿着颈线淌下,渗进衣领。

    十九维持着跪姿。

    她低垂着头,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她不敢去擦拭,更不敢开口询问主子缘由。

    水珠顺着发梢,滴答,滴答,汇成小小的水洼,滴答,滴答,砸在她惶恐不安的心头。

    十九心里一片茫然,慌张又无措:我说错了什么吗?我做错了什么吗?我该怎么办?

    为什么…我让主子不开心了?

    惊刃垂下眼睫,收回思绪。

    她握紧了手中的茶盏。

    论武大会宾客云集,乃江湖第一大盛事,在如此盛会上,嶂云庄风风光光地赢下了天下第一,想必是很有面子的。

    也不知庄里此时,情况如何了。

    时间倒回几天之前。

    “止息”药性狠毒,见效极快,青傩母的续命丹也只不过多给了她三个时辰。惊刃的这条命,仍旧吊在钢索之上。

    柳染堤背着昏迷的惊刃,匆匆离去。

    无字诏门口,惊雀看着消失在远处的背影,揉了揉哭红哭皱的眼角。

    惊狐拍了拍她的肩:“走吧。”

    两人开始往回走,这里距离嶂云庄置办的宅子并不远,两人倒是心照不宣,走得慢吞吞的。

    很长一段路都没人说话。越过一处屋脊时,惊雀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惊狐姐。”

    “怎么了?”

    “你说,惊刃姐她会没事吗?”

    说着,惊雀眼眶一红,又是快要掉下泪来:“止息好可怕啊,她伤得好重,流了一地的血……”

    惊狐脚步一顿,半晌才道:“或许吧。”

    晚风穿过街巷,带着一股凉意。

    她紧了紧衣领,又道:“只不过,止息药性凶险,你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

    惊雀皱巴巴地抿着唇,鼻尖一酸,泪水开始决堤,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惊狐熟练地抽出三张手帕,叠成一团丢给她:“擦一擦,难看。”

    她眺望着远方,长叹了口气:“十九筋骨全断,再也无法提剑,已经是个废人了。

    “柳姑娘愿意带她走,想必是因为十九对她来说,应该还有些用处。”

    “所以,她会尽力保住十九这条命。”

    “只是……”

    惊狐目光微沉,“我不清楚柳姑娘为何执着于十九,我也不觉得她是个良人——甚至于,她身边未必是个好去处。”

    惊雀揉着手帕,怯生生道:“可是柳姐姐性子温和,是个好人啊。惊刃姐跟着她,日子会好过很多吧?”

    惊狐冷笑一声:“好人?”

    “十九又没替她挡过刀,又没救过她的命,柳姑娘凭什么要对她好?天下哪有这么多不求回报的好人?”

    这世上多的是莫名而起的恨意,却鲜有无缘无故的善心。

    惊狐冷冷道:“凡是落在身上的恩情,背后必有它的重量与目的。”

    “我敢肯定,柳姑娘并非善类。”

    她顿了顿,却又叹道:“但比起嶂云庄……跟在柳染堤身边,十九至少能多活几天。”

    【这就够了。】

    这番话一点都不好听,硬是在旧伤上又划了一刀,一字一句淌着血,没有半点要安慰的意思,让惊雀哭得更凶了。

    “惊刃姐真是太惨了呜呜呜。”

    惊雀哭湿了三条手帕,从惊狐手里接过第四条,一边擤鼻子一边哭。

    “惊刃姐别怕,我这就去买上十叠金元宝、八十个纸美人、两座纸大宅烧给你。你黄泉路上一路走好,下辈子做只猫咪,每天都快快乐乐的。”

    惊狐按了按眉心:“十九还没死吧,她出诏时还留着口气,你能不能别咒她了?”

    惊雀抹着眼泪,委屈道:“我这是有备无患!”

    惊狐:“……”

    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