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许

作品:《倾杯

    末了,茶歇时。

    窗外雪光映着厅内的暖融。

    几位宾主言谈看似投机,却闪烁着心照不宣的疏离。

    陈忠站在门外,低眉敛目,不着痕迹地用手收了收袖子。

    他知道深知侯爷早就不耐了。

    林公子一袭月白色长衫在厅中谈笑风生,目光却时不时掠过陈昪之平静的侧脸。

    他状似不经意提到几件朝中无关痛痒的趣闻,却隐隐夹带着对陈昪之未来仕途的期许。

    陈昪之均含笑听着,适时附和几句,言辞恳切。

    屏风之后,始终静默无声。

    只有那偶尔因坐姿调整而发出的、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提醒着后面那位闺秀的存在。

    终于,林瑾瑜按耐不住,似是无意般提道:

    “前几日随家父入宫,恰逢太子殿下。殿下还问起昪之兄,言道侯府孝期将满,盼着昪之兄早日为朝廷效力呢。”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昪之的神色,

    “太子殿下对昪之兄,倒是颇为赏识。”

    陈昪之执杯的手稳如磐石,面上笑容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冷的光。太子……这个名字,如今于他而言,不啻于一根扎在心头的刺,恨不得早早拔除才好。

    他放下茶盏,语气谦逊而疏离:

    “殿下抬爱,昪之愧不敢当。孝期虽满,但父亲临终教诲犹在耳畔,昪之才疏学浅,尚需潜心向学,历练己身,方能不负皇恩,不负家严期许。”

    提及老将军的名讳,厅中人皆是一顿,朝堂之上万民之下,当年老将军的事发也变成了一桩众人不敢亦是不能提及的事情。

    林瑾瑜哈哈一笑,顺势转了话题:

    “昪之兄过谦了。对了,年节将至,京中各家诗会、雅集也多了起来。舍妹在家中常觉烦闷,若是方便,不知可否邀府上大小姐一同赏雪品茗?年轻人,总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陈昪之眸光微凝,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温和:

    “舍妹……”

    他稍作停顿,似有难言之隐,

    “自父亲去后,哀思过度,神气怯弱。恐怠慢了林小姐美意,待她心境稍平,再叙不迟。”

    屏风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吸气声。

    林瑾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不强求,只笑道:“原是如此,是瑾瑜唐突了。大小姐纯孝,令人感佩。”

    随后,席间无言,林氏兄妹辞别。

    就在陈昪之微微颔首,准备目送他们离去时,一直静默跟在兄长身后半步、以团扇半遮面庞的林蕴兰,脚步忽然顿住。

    她仿佛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趁哥哥转身嘱咐家丁、视线稍稍偏离的刹那,做出了一个与她平日所受闺训截然不同的举动。

    她飞快地、几乎是有些踉跄地向前半步,靠近陈昪之,因着披风遮掩,一只纤白的手伸出,将一件带着女子体温的物件塞进了陈昪之虚握的掌心。

    触感温润微凉,是一枚玉佩。

    陈昪之猝不及防,他下意识想要缩手,却已被她牢牢按住,那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甚至有些颤抖。

    “侯爷……”

    林蕴兰的声音极低,急促,如同蚊蚋,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此佩……伴我多年,望……望侯爷勿忘今日之言。”

    林瑾瑜似乎并未察觉妹妹这瞬间的逾矩,笑着最后拱手:

    “昪之兄,留步,年后闲暇,再来叨扰。”

    待林家的马车消失在覆雪的长街尽头,陈昪之脸上那温润得体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脚步未停,只对悄无声息跟上来的陈忠吩咐:“将林小姐所赠《平安经》,好生收于库房。”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陈忠应道,迟疑片刻,低声问,

    “侯爷,那林家二公子提及的诗会雅集……”

    “不必理会。”陈昪之打断他,声音冷冽,

    “老奴明白。”

    ……

    “你说过年还有什么好玩的呀?”

    陈栖梧卧在塌上,怀中抱着一个暖手炉。

    “当然是猜灯谜,我小时候阿妈总夸我猜灯谜可厉害了,也赢了不少的花灯。”

    茯苓蹲坐在一旁。

    “灯谜?”

    陈栖梧似乎想起了什么。

    “猜灯谜……是挺有意思的。”她低声说,语气飘忽,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将脸往柔软的狐裘领子里埋了埋,似乎想汲取一点虚幻的暖意。

    “在谈何事?”

    陈昪之掀帘子进来,他走到陈栖梧身边坐下。

    茯苓垂下眼眸,便要退了出去。

    “兄长……”

    陈栖梧见到他便要往他的膝上枕去,她发髻半垂,神色惺忪,眼角带着若有若无的惰意。

    “何事?说罢。”

    陈昪之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知道她这般模样,多半是有所求。

    陈栖梧在他膝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才半睁开眼,仰头望着他,眼中漾着水光。

    “兄长,我昨晚梦到了母亲……我又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和兄长一起带我去看灯会。”

    “嗯。”

    陈昪之应了一声,等待她的下文,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发丝。

    “茯苓同我说,年关将至,外头的灯会可热闹了,满街的花灯,还有猜灯谜……”

    她的声音软软的,

    她说着,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晃了晃,清澈又恳切。

    陈昪之垂眸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渴望。

    他的祎祎,这样枕在他膝上,用这样全然信赖的眼神望着他,祈求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快乐。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从她的发丝滑到她的脸颊,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手温软。

    嗓音略微沙哑,“好。”

    与其让那些别有用心之徒借机接近于她,不如由他亲自来为她划定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