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第183节

作品:《他的通房

    她将他交给乳母,转身去了小儿子房中。因为小儿子也染了风寒,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也是疼你的……”

    她喃喃着,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顾澜亭心头堵得慌,穿过回廊时恰遇顾澜楼。

    兄弟二人于廊下灯火中对视。

    顾澜楼停下脚步,垂首问安:“大哥。”

    “嗯。”

    “弟弟四月成亲,大哥可归来?届时带阿箐拜见您。”

    “再看罢。”

    顾澜楼唇瓣翕动,似欲再言,终是默默侧身让开道路。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顾澜亭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自幼被父母捧在手心,万事不需操心的弟弟,如今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可对方眼中那份未经风霜的澄澈,却让他感到一阵疲乏。

    他收回视线,无声离去。

    顾府门前,顾雨已牵马候着。

    顾澜亭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顾府大门。

    茫茫雪雾中,门楣上御赐的匾额看不分明,只隐约见得“敕造顾府”的金漆在灯下反光。

    朱门半敞,依稀可见庭院深深,楼阁重重。

    尽是他费心谋划来的锦绣荣华。

    曾经他以为,这一生所求不过功成名就,家族昌盛。

    可如今看着这门庭,心中却只剩一片荒芜。

    原来人这一生,最可怕的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得非所求。

    他收回视线,再不犹豫,低喝一声:“驾!”

    马儿四蹄翻飞,载着他冲入茫茫风雪。

    顾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日后,杏花村。

    接连数日都是难得的晴好天气,夜夜星河璀璨。可今日清晨天忽然沉了下来,过午便飘起了细雪。

    石韫玉推开窗,寒风涌入,驱散了沉闷的空气,令人思绪为之一清。

    她看着纷扬的雪沫,唇角不自觉扬起。

    三日前,她测定了七星连珠和白虹贯月两种异像将于今夜三更出现。

    归家之机,尽在今宵。

    用过午饭,石韫玉闭门在屋里写信。

    第一封予许臬,第二封予守静真人与玄虚子师父,第三封予张厨娘,第四封予陈愧,第五封予袁照仪。

    每落一句话,便是一段过往。

    迷茫的,艰辛的,痛楚的,欢欣的,温馨的……

    随墨迹干涸,她于此世的种种,仿佛皆凝于纸上,化入字里行间。

    写完后,她把笔搁下,拿起纸吹了吹,晾在一边。

    揉着酸胀的手腕,目光突然落在桌边的小瓷瓶上。

    那是上回染了风寒,顾澜亭给她的。

    她静望片刻,终是裁了新笺,重新提笔。

    还是给他留一封罢,免得他疯起来殃及旁人。

    可笔锋悬滞半晌,竟不知该写什么。

    写望他信守承诺?空口之言,他未必遵从。

    写别的……又能写什么呢?

    出神间,窗外忽传来几声鸟鸣。

    她侧首望去,只见庭中细雪轻飘,墙角山茶树上,灼红的花于雪中肆意盛放,花瓣承着琼白。

    烂红如火雪中开。

    石韫玉突然想起来,红山茶有个花语,是炙热偏执的爱。

    她心中微动,缓缓收回目光,扶着袖摆,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莫询来处,休问归途,痴妄俱作尘烟渡。]

    笔起笔落,所有爱恨嗔痴,皆敛于此句。

    午后,石韫玉为免惹疑,仍如常观天,而后佯作咳嗽。

    顾风等人劝她回屋,她勉强应下,片刻后唤来陈愧,道天气寒冷,让他去镇上多采买些炭火,分与众人取暖。

    陈愧领了银钱出去,阿泰与顾风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三人快马至镇上最大的炭行,陈愧按吩咐挑了上好的银炭。

    顾风借帮忙搬运之机,仔细查验每一筐炭,确认并无夹带,阿泰则假意闲逛,与炭行掌柜伙计攀谈,又暗中寻访周边摊贩,确认卖炭翁近日未与杏花村任何人有过接触。

    直到万无一失,才载着炭车返村。

    傍晚用过饭,石韫玉说要去瞧瞧新炭成色,进了储炭的屋子。

    她扫视一圈堆积如小山的乌黑炭块,对身后的阿泰温声道:“我观今夜有大雪,取几只木桶来,各屋分装些炭,半夜若烧尽了,添起来方便,大家也能睡个暖和觉。”

    阿泰应下,出去唤人。

    待脚步声远去,石韫玉背对着窗户,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把里面燃烧了一半的黑灰色的香灰洒到了面前一堆炭块上。

    大夫说过,此香若燃足分量,可令人酣睡不醒。

    她不敢直接给阿泰顾风点香,害怕这二人生疑,只得用这迂回法子,将未烧透的香灰细细洒在炭块上。

    哪怕只是香灰,药效不及香,但胜在量多。

    这么多炭,烧上些时辰,总该有些作用,况且她还有后手。

    刚将纸包收好,阿泰便带着两个粗使仆役回来了。

    石韫玉神色如常地让开位置,温声道:“你帮他们分装罢,我先回屋了,有些冷。”

    阿泰点头,执起火钳麻利地将炭块夹入各屋木桶。

    深夜,细雪纷纷扬扬。

    石韫玉以要给太原送信为由,把陈愧叫屋里。

    她悄悄塞给陈愧一个纸包,压低声线道:“阿愧,想办法把这东西撒在你屋中炭盆。”

    纸包里的,是安神香研磨成的细粉,药效比香灰强上数倍。

    河边小院不大,只住着顾风阿泰陈愧和一个负责洒扫的婆子,其余仆役和顾澜亭留下的亲信顾文等人,都宿在不远处的赵家老院,入夜便归,不会过来。

    若不是顾澜亭不在,她绝不敢行此险招。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离去,但对她而言,确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陈愧捏着纸包,微微一怔:“阿姐,你……”

    他与顾风阿泰同住一屋,阿姐这是要迷晕他们?

    石韫玉神色平静:“届时我自会告诉你缘由。”

    陈愧盯着她看了片刻,终是将纸包收入袖中,郑重颔首:“好,我知道了。”

    回屋后,顾风立刻凑上来套话。

    陈愧哼了一声,坐到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笑嘻嘻道:“我阿姐说明日若雪停,让我去镇上给许大哥送信。”

    “眼红吧,你们主子可没这福分。”

    顾风顿时不乐意了,阴恻恻一笑,作势要收拾他。

    阿泰适时拦住,低声道:“莫闹,姑娘房里的灯刚熄,仔细吵醒。”

    顾风这才作罢。

    平日夜里,皆由顾风与阿泰轮流值夜,陈愧往往早早睡下。

    今夜轮到阿泰,他抱剑坐于炭盆旁,闭目养神。

    陈愧破天荒没睡,坐在对面榻上,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说话。

    阿泰谨慎回答,可陈愧问了许多,也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小事,不似要套话。

    他打量着陈愧的脸,皱了皱眉。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里间传来顾风渐起的鼾声。

    阿泰起身,说要去如厕。

    陈愧“哦”了一声,佯作困倦,掀被上榻。

    阿泰出屋后,并未真去茅房,而是悄无声息跃上屋顶,轻轻揭开一片瓦。

    他俯身向下望去,陈愧已躺平,似是睡着了。

    阿泰静静看了片刻,未见任何异动,这才放下心来,盖回瓦片,飘身落地。

    少顷,陈愧睁开眼睛。

    他屏息凝听,确认阿泰脚步声远去,顾风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悄悄翻身下榻,赤足走到炭盆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