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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会儿检票,刷身份证就行了。”曲悠悠开着车送她去高铁站,想了想又说:“手套箱里有口罩,拿几个带路上备用吧?站台上老有人抽烟..”

    “嗯。“

    “要有什么事了随时打给我。“曲悠悠又想了想:”离得这么近,实在不行我开车一个半小时也就赶到了。“

    “嗯~“

    “保温袋里的东西,到家了就尽快放冰箱哦。“

    “好~“

    这人好声好气的,可语调有些不对劲,曲悠悠奇怪地看她一眼。

    薛意单手支着脑袋,正倚在副驾的窗沿上,饶有兴致地瞧着她笑。

    “干嘛!“

    “嗯?不干嘛。“

    “你笑什么呢。“

    “呵呵。“薛意笑出声来了。笑她曲悠悠从上车起就跟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叮嘱个没完。“曲悠悠,我多大个人了?”

    曲悠悠努努嘴。

    “你,我这不是看你都这么大个人了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还是第一次坐高铁,不放心嘛。”

    虽然从南城到淮州,高铁也就三十分钟。

    薛意进站上车,坐到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和厂房飞快地退过去。手机里曲悠悠又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哦。

    她回:知道啦。

    指尖顿了顿,又点了个表情:拍拍小猫猫脑袋.gif

    出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淮州比南城小得多,站里广场空旷些。她拎着两袋东西打上了车,和司机面对面愣了几秒,经提醒才知道国内的打车软件上车后要报手机尾号,人家是在等她。

    导航,淮州大学家属院。

    一路上,淮州的新城颇有些陌生,这里起了一栋高楼,那里通了一座大桥。一直开到林荫环绕的老城区,车窗外的街道才慢慢变得熟悉起来。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慢慢地扫。又路过一家旧书店,还开着,招牌换了。再往前,拐进大学的东门,沿着一条窄窄的梧桐路开到尽头,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六层红砖楼等着她。

    三楼左边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飘飘摇摇。

    薛意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有关回家这件事,她其实举棋不定。

    此次回国,也没有通知父母。

    本就打算回淮州看看老人。之所以开始犹豫,是因为上周听姨妈说起,她母亲今年年初起半退休了,在北市的大学里只挂着课题和少量博士生指导,不再需要每天坐班。因此近来都在淮州小住,好多陪陪外婆。

    终于还是上了楼。

    在门口又站了几秒。然后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发色银白,但梳得一丝不苟,别在脑后。没有化妆,皮肤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衫。薄框银丝眼镜后,一双柳叶眼沉静犀利。

    那双眼看见她,没有多少波澜。像是知道她会来,对此并无意外。

    进来吧。

    声音很淡。

    屋子跟薛意记忆里差别不大。客厅陈设雅致,收拾得极为整洁。书架占了一整面墙,数学,物理,核物理和空气动力学等等等等的英文原版书按字母排列,一本不乱。茶几上放着一壶泡好的白茶,只有一个茶杯。

    餐厅墙上还是挂着那两张相片,一张是外公外婆年轻时的合影,黑白色,背景是淮州大学的老校门。一张是薛妈妈和姨妈小时候,两个小姑娘扎着四个辫子,站在这栋红砖楼前面手牵手笑。薛意看了眼,把带来的东西放到餐桌上。

    是一些南城的糕点特产和美国的保健品。另一只保温袋子里装着留念食品新研发还未上市的各色小笼包,馄饨,水饺,和糯米麻糍。

    薛妈妈看了一眼,没动。

    你外婆出去买葱姜了,先坐吧。

    薛意坐到沙发上。薛妈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茶几上的开页书籍、老花镜、和几个药盒。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给薛意倒。

    两人沉默着,隔着一张茶几,和很多年。

    身体怎么样?薛意先开口。

    还好。

    “…”

    在吃什么药?

    不用你操心。

    薛意不再言语,随即转开眼,去书架上找书看。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窗户还开着,外面有小孩在楼下笑着喊着跑过去。

    回国多久了?薛妈妈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帘上。

    半个多月。

    住哪?

    南城。

    南城?薛妈妈终于看了她一眼。

    薛意的指尖在书脊上微微收紧一下。

    一个朋友家。

    薛妈妈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假释结束了?

    门锁忽然响了几响,门被打开了。

    薛意放下书,迎至门前,笑道:“阿婆。”

    外婆的头发已经全白,细致地梳理到脑后,挽成一个髻。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细羊绒开衫,领口别了一枚精细的英国胸针。

    看见薛意,老人些许浑浊的目光闪了闪。接着便笑了。

    “小意回来了?”

    “嗯。”

    她伸手搭了搭薛意的胳膊。而薛意已经弯下了腰,将她抱住。

    老人的身子缩了一圈。

    颤颤巍巍地拍了拍她的背,声音还是一贯沉静温婉,只是又多了几分苍老:回来好啊..“

    “再不回来,阿婆都以为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见不到..薛意的声音闷在外婆肩头,有一点紧。

    “阿婆八十三了,还有几年好活?“

    “二三十年总有的,“薛意眨眨眼,笑了笑:”阿婆肯定长命百岁。“

    外婆抿唇微笑,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番。等到吃饭时,才又问起:“小意这几年都在忙些什么?怎么连回家看看阿婆的时间也没有了?“

    薛意正给她盛汤,喉头哽了哽。却听她母亲帮她娓娓答道:“她那个工作啊,每个交易日都有的忙的。前两年做到管理层之后,更加走不开了,经常夜里还得加班。”

    薛意没作声。低头给汤碗里添了块藕片,递给阿婆。说小心烫。

    阿婆含着笑,从薛意的手里接过汤,低头安静地舀起一勺。

    “是吗?”

    薛意捧着汤碗,浅浅地吹了口气。话说得轻,倒像叹了一句。

    “是啊..“

    “我早先就跟她讲,身体和家人是最要紧的,让她多休假,回来歇歇。”薛妈妈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可她么,心气高,放不下工作,后来又疫情了一阵子,更加回不来了。“

    阿婆默默听着,给薛意夹了些菜。

    才道:“到底还是个小笨蛋。钱哪里赚得完呢?家里也不缺你赚的那些。”

    薛意垂眸看着碗里,只觉得眼眶发胀,生怕抬眼。又听阿婆的话里含着期待:“那么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嗯。”她点了点头。

    想到那个正在百余公里之外惦记着她的女孩,掖了掖湿润的眼眶,抬头坦坦笑道:“不走了。”

    这才总算见着阿婆安心地笑了。

    “好,好,还是在身边阿婆才放心。“

    吃过午饭,阿婆午睡了会儿就出门同老友喝茶去了。薛妈妈靠在窗边的藤椅上看书,薛意取出笔记本电脑,坐到桌边对着键盘敲敲打打。

    深秋的午后,天色明媚。阳光漫到桌上,薛意偶一抬头,才发现刚才还是忘了把保温袋里的食物放进冰箱。这才匆匆站起来,拎保温袋到厨房。将食物一件一件取出,往冷冻室里塞。

    薛妈妈向着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回到书上:“带什么东西回来了?“

    “一点吃的。“薛意跪在地上,先把冰箱里的陈年旧物清出一些来,细细理出空间,再小心往里放。生怕压坏了。

    “朋友家里是做食品的,正好研发了几样新品,让我带回来给阿婆尝尝。”

    “哪位朋友?”

    “这么客气。”

    薛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薛妈妈等了会儿,起身添茶。

    薛意从冰箱前站起来,走到桌边从另一个袋子里取出两个礼盒来。

    “她..听说你爱喝茶。”

    “特意让我带了盒正山小种过来。”

    “里边附了一套茶具。”

    薛意说着,将另一个礼盒也一并推过去。

    是一盒南城西郊宾馆的糕点。

    薛妈妈透过镜片看了眼,不置可否。端着茶杯转身走了几步坐到沙发上。突然问:“那边的所有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

    “…“

    “阿婆在你不在的时候,脑梗了一次,现在走路也不太利索了。”

    薛意低垂着眼,嗯了声。

    “所以你的事,我没脸,也没敢跟她说。”

    “…”

    薛妈妈不说话了,等她说。

    她们家一向喜静。可有时静得久了,倒成了一场与时间旷日持久的对峙。

    几年光阴过得悄无声息,捉也捉不住。等到发现时,早已无可挽回。

    指尖在桌布上轻颤着游荡,捉到一角布料,微微蜷起,攥紧。薛意合了合眼。

    薛妈妈不看她,举杯抿了一口,放下时用双手捧在膝上。

    妈。

    “…”

    薛意吸了吸鼻子,倚着桌边的一把椅子,转过身去面对她。

    “再怎么让你丢尽了脸,我也还是要往前走的。”

    “我现在,就想跟她好好过。”

    薛妈妈放下茶杯,靠到椅背上。双手摘了眼镜,望向窗外沉默了很久。久到薛意以为她不再开口。

    薛意等了一会儿,仍是继续说下去:她那边,有个家族企业,最近遇到一些问题。正好我回来了,想问问你和爸有没有做食品相关的朋友?”

    “记得小时候在北市,我们总去农科院的叔叔伯伯家作客。或许..“

    薛意。

    薛妈妈冷冷地打断她。

    我的女儿,从小就是最优秀的,跟着我们两夫妻在清华长大,14岁就进了斯坦福,到phd毕业。她顿了一下,“然后在美国搞同性恋,金融犯罪,坐了三年牢。

    你觉得,我现在该用什么身份去找人帮忙?

    薛意闭上眼。

    “我怎么开口?”

    听她母亲的声音哽咽起来:“帮帮我女儿?”

    “帮我女儿的同性对象一个忙?“

    薛意的手指扶在椅背上,冷得煞白。

    当年是谁把你带上这条路的,你心里清楚。薛妈妈的声音没怎么抬高,却精准而残忍地撕裂她:柳家的女儿。我第一次见她就跟你说过,那种人你不要去接触。你不听。

    妈——薛意红着眼。

    你不听。薛妈妈重复了一次,背过身去按了按眼角。

    “因为一个女人,“

    “都已经吃了这么多苦头,你还是一点记性都不长么?!“

    窗帘被风吹起。阳光落进来,在地面画上一个明亮的方框。薛意却觉得骨寒,身体竟也隐约颤抖起来。

    我帮不了你。薛妈妈说。

    “要是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趁早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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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等了,谢谢你们。

    难写。花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