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硬茬

作品:《我欲君临十九州(古言NP)

    文耀收到推荐信,起初有些不以为意,直到看了她所讲述的收粮计策,当即着手安排陆兰舟前往某个县城解决改桑种稻的事务。

    萧鸾玉没想到文耀也有如此热切的爱才之心,只是她这推荐信还没向陆兰舟提起过,所以她打算亲自到修文院,把他接出来喝杯茶商量商量。

    这次她学聪明了,特意请上陈钧。

    虽然此人才学不及陆兰舟,但是他对朋友赤诚坦然,加之游学多年,处事老道,可以帮陆兰舟拿定主意。

    果然,当萧鸾玉提出文耀要将他任命为观渠县粮司主事,陆兰舟当即惊得说不出话来。

    “殿,殿下,我可否带上若鸿……”

    旁边的陈钧表情一僵,暗中扯了扯他的袖子,嘴上连忙拒绝,“你说什么胡话,殿下和太守大人相中你的才能,方才委以重任,你怎能提出毫无道理的要求?”

    陆兰舟心下也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壮着胆子与萧鸾玉对视,发现她并没有生气,只是无奈地看着他。

    他是不是让太子殿下感到失望了?

    “殿下,请稍等。”陈钧突然拉起陆兰舟,十分歉意地说,“刚才我不小心洒了些茶水,沾到了小陆的衣裳,请您允许我带他去整理仪容。”

    好牵强的理由,多半是要私底下沟通一番了。

    萧鸾玉颔首表示同意,等两人离开之后,倒了杯茶递给旁边的段云奕。

    “嘿嘿,殿下最近经常照顾我。”

    她见他眉目清朗、神态豁达,丝毫不见之前郁闷躁动的模样,特别是白皙脸颊上的两团婴儿肥,比之苏鸣渊等人更像是稚气未脱的少年郎。

    虽然他不是她身边最得重用的近侍,却是心思最为纯净之人,与他相处起来也最为爽利。

    “有事说事,少发些脾气。”

    “不会,以后不会了。”段云奕痛快地喝完茶,精神抖擞地站在她身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她的近侍。

    这段小插曲很快过去,陈钧和陆兰舟交谈了一会,等到他们回来时,陆兰舟果然点头同意了这份任命。

    这让她不得不多看陈钧几眼,嘴皮子功夫也是功夫,说不定这位也是个人才。

    于是,这件事就定了下来。

    两日后,陈钧像个老父亲般挥手送别陆兰舟,转眼就被接去幽篁园谈话,让他受宠若惊。

    又过五日,萧鸾玉留下彭骁照顾万梦年,带着段云奕、姚伍等人乘坐马车前往观渠县,亲自考察改桑种稻的进展。

    开战是她提出来的,改桑种稻同样是她一手推动的民生问题。

    那些人来人往的诗会参加几次就让她腻味了,不如做些实事更有意义。

    她揣着这般心态来到观渠县,并未见到陆兰舟,从县令口中得知,他正在尚柏村处理几个硬茬。

    萧鸾玉闻言,让马车调头去往尚柏村,她倒要看看,所谓的硬茬是怎么个情况。

    观渠县有此名称,是因为此处有一条历经百年逐渐开凿拓宽的沟渠,从某条支流引来丰沛的河水,流经附近各个乡村,汇集诸多山泉、小溪,最后汇入澄河、流入洺江。

    这里地势低洼,历史上涝灾频繁,有了观渠引水,澄河决堤的次数大幅减少,既适合种植桑树,也适合灌水种稻,因此,陆兰舟认为这是极其适合推行改桑种稻的地方。

    只是他这么想,周边百姓并非如此。

    要知道,桑树种植比水稻轻松一些,四五月种下去,只需定时修剪、采摘,重点任务不在田埂之间,而是在家中如何喂养蚕虫。

    相比之下,改种水稻既要灌田翻土,又要育苗插秧,着实让人多费力气。

    即使陆兰舟反复保证官粮司会划拨银子作出补偿,这些桑种农户也非常不乐意。

    “太守怎会派出个小娃娃出来教人做事?瞧瞧你这瘦胳膊细腿,让你去试试插秧灌田,晒个把时辰的太阳,你就知道我们有多辛苦了。”

    陆兰舟抿紧唇,不想和他们争论外表的刻板印象。

    他从小跟着父亲下田种地,农活没少干。

    后来家里连年有收成,父母积攒余银供他读书认字,对他期望甚重,而他亦是埋头苦读,鲜少外出交友,使得性子愈发腼腆,皮肤也变得白皙些,成了名副其实的白面书生。

    可是他从未忘记,自己是在稻田乡野里长大的孩子。

    “小主事,你还是回去吧。”一位老婆婆看起来脾气好一些,拄着拐杖走出来,“我们是靠天吃饭的,不是听你这三言两语就能涨收成。”

    “收成是一回事,卖出去的价钱又是另一回事。”

    陆兰舟万分诚恳地劝说道,“如今我们全州与熙州开战,粮价必然上涨,而边关收紧,丝绸难以外销,进而影响丝织业,最终波及蚕桑养殖……”

    “别扯这些大道理,我们听不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旁边的几位村民就不耐烦地插嘴打断。

    “说白了,打仗是你们大人物决定的事,既然牵连我们老百姓,那就用银钱高价收购我们手里的蚕蛹当做补偿,何必要我们改种水稻?”

    “就是就是,又不是我家当皇帝……”

    陆兰舟听着这些反驳,只觉得浑身无力。

    他刚来到观渠县,紧张之余,也会对自己的仕途起点感到兴奋。

    谁知,所谓的仕途还没开始几天,就遇到了几个硬茬。

    若是不能解决眼前的难题,就算他的策论写得再好,太子和文太守也不会看重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

    陆兰舟如此想着,心里再次鼓起勇气。

    “诸位,改桑种稻并不是我擅自主张的歪理,而且我……”

    “你可别说了!”

    他的说辞再次被打断,只见不远处又走来一伙人,五大三粗、面红耳涨,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好你个白面主事,你让我家改桑种稻、引水灌田,我们照做了,结果你转头就让隔壁的老赵家收我们的租钱,否则他就不给我们开渠,这是什么道理!”

    陆兰舟一愣,灌田就要开渠,难免经过他人的田地,可是他从未说过开渠引水要收租钱,也不会允许有人这么做。

    他当时和老赵家交代的原话是,同是一村的邻居,希望他们能够互相配合,能帮就帮。

    谁曾想,老赵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就向引水过渠的其他农户收租钱。

    就是一愣神的功夫,场面开始失控了。

    这边固执己见,不接受改桑种稻;那边痛骂他借机压榨村民,居心叵测。

    前者一听他还有歪心思,怒不可遏;后者也被鼓动,火上浇油,势要将他赶出尚柏村。

    陆兰舟何曾面对过如此多的恶意,一时间被吓得步步后退,无论口中如何辩解,这些人都听不进他的只言片语。

    就在场面混乱之时,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蛮横霸道地挡在道路中央。

    紧随马车出现的是几个带刀侍卫,他们人高马大、不怒自威,当场镇住了吵闹的村民。

    他们睁大了眼睛,瞧见侍卫分列两队,护着一位更加稚嫩的少年。

    “兰舟,你辛苦了。”萧鸾玉刚走下马车就来到陆兰舟身边,颇为担忧地看着他。

    刚才她在大老远就听到了这边的争吵声,恨不得亲自驱车赶到,生怕他在人群推搡中出了意外。

    好在这群人并非无可救药,至少没有做出伤人的事情。

    陆兰舟没有错过她眼中真心实意的担忧之色,心间似有一阵暖流淌过。

    他正想开口,又听到那群村民嚷嚷着把矛头指向萧鸾玉。

    “这年头尽是娃娃官,苍了天了!”

    “又来个没断奶的……”

    “怕不是哪位公子哥闲着无事,来找我们的乐子哟。”

    段云奕闻言沉下脸色,正准备教训这些冒犯太子的家伙,却见她转过身来,笑脸盈盈地走到人前,“大家为何斥责这位官粮司主事?”

    二柱子站在最前头,自觉要当个话事人,随即出声道,“看你这排场就是比他的官大,你怎么不知道他要来我们尚柏村做什么?他可是说奉了太子和太守的命令,要在这片土地上当老大呢!”

    萧鸾玉笑意微敛,重复了一遍,“我是问,你们为何要斥责他。”

    “他莫名其妙要我们改桑种稻,这不是瞎搞吗?”

    “他还伙同几家靠近观渠的农户,收我们的租钱,否则不让我们开渠引水!”

    “诸位请听我一言。”

    陆兰舟从许庆身后走出来,神色焦急地说,“我已经向你们解释了改桑种稻的好处,更是保证照价赔偿砍伐的桑树。再过一月,全州粮价上涨,丝绸价格下跌,水稻可卖可囤,比蚕蛹更有保障……”

    “那你收什么水渠的租钱?”

    “我并未和赵伯伯商量租钱的事……”

    “赵老头就说是你要求的,你现在被揭穿了就不承认!”

    眼看他仍是无法应付这些接二连三的责问,萧鸾玉脸色渐冷,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或许这一举动在他们看来正是心虚的表现,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嘴脸,反而加大了火气。

    “你这小娃娃算个什么东西,想当出头鸟?”

    “我这老爷子走过的路比你走过的桥还长哩……”

    道理摆在面前,到头来还是不服她的年纪。

    她对外行事向来是先礼后兵,既然他们没有态度与她交谈,她就不会再多客气。

    “改桑种稻是必然之事,你们最好能够说服我,否则我……”

    “否则怎么样!你要派人踏平我们尚柏村还是杀光我们老百姓!”

    二柱子是个急性子,最是看不惯这些上位者的官威。

    只见他两步冲到近前,正要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一通,谁知她忽然侧身,毫不犹豫从段云奕腰间拔出剑刃。

    剑光凛冽、剑芒如霜,挟裹着铮铮杀意,直指他的心口。

    “你,你,你……”

    二柱子低头盯着距离他心脏仅仅两寸的剑尖,当即吓得脸色发白、嘴唇轻颤。

    别说是他,就连其他村民都没想到看上去素净稚嫩的小公子竟然动手就是想要人命的狠劲。

    萧鸾玉可不管他们如何看待自己,她上个月遇刺险些身死,对于他人的靠近格外警惕。

    更别说二柱子满脸怒容、咬牙切齿的模样,若不是她尚有几分理智,他当真是要血溅三尺了。

    “不想死就给我后退!”她沉声呵斥着,持剑向前一小步,把对方吓得倒退两大步。

    “你们都是全州的百姓,不是捉来服役的囚犯,我要是想折腾你们,人丁税、连坐法、断水渠、建行宫,哪一样不能让你们叫苦连天?”

    萧鸾玉目光凌厉地扫视众人,最后落在身前的男人脸上,“我再问你,按照胤朝律令,冒犯天子者,斩项上人头!冒犯太子者,笞三百、不可赎,你可有打算受此酷刑!”

    二柱子浑身一抖,抓住了最关键的几个字。

    “冒犯,冒犯太子……”

    她前半句说加税额、断水渠,他们隐约感觉到她的身份非比寻常,谁知后半句竟是搬出律法要让二柱子受刑,更是把他们吓得不轻。

    陆兰舟瞧见他们脸上的惶恐之色,适时出声说话,“太子殿下,今日的争吵多半是我沟通不善,方才造成误会,还请您免去这位村民的不敬之罪。”

    “太子殿下……”人群中出现附和的声音,他们纷纷腾开位置,让一位老婆婆拄着拐杖走到前去。

    “请殿下免去他的不敬之罪。”

    她正是先前对陆兰舟态度较好的那位老婆婆,她看起来在村民中颇有威信,没有人在她说话的时候插嘴。

    “免去他的罪过当然可以,只是你得与我说说,尚柏村为何抗拒改桑种稻?”

    “此事说来也不算长远。”老婆婆身形佝偻,记忆却是极好的,“大约就是九年前,洺江一带发生旱灾,我们澄河地段也不是例外。很多地方的水稻欠收,存粮不足。

    来年雨水增多,这粮价仍是居高不下,官府就要我们引水灌田、改桑种稻,增加粮食积存。

    虽然桑树耐旱,这旱灾对养蚕人没有太大的影响,但是我们也要吃饭呐,粮价不降,我们手里也存不了几两银钱,又拿什么买秧苗、开水渠?”

    听老婆婆这么说,村民们冷静了很多,萧鸾玉亦是回想起《全州志》记载的旱灾,她对此印象颇深。

    当时官府拨了很多银子收购米粮、接济灾民,而库银锐减之后,来钱最快的办法就是增加商税——

    增加谁的商税?

    上一任太守竟是认为粮店抬高价格,坑骗了老百姓和官府的银钱,所以增加粮店的商税最为合理,却没想到这又迫使粮店继续抬高粮价,适得其反。

    最终,官府在无奈之下想出个新点子,那就是让农户改桑种稻。

    然而,当官的忘了,这一年粮价虚高,农户手里的银钱都用来买米囤粮,已经没有多少富余的收入。

    虽然他们迫于官威改桑种稻,但由于预算不足,买不到较好的秧苗和农肥,导致第二年的收成不好,收益也远不如养蚕。

    农民的心血付诸东流,不仅没能成功降低粮价,还让他们对官府心生抵触。

    等到来年,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填埋水田、继续种桑养蚕,以至于听到改桑种稻这四个字就感觉官府又要害人了。

    萧鸾玉早在老婆婆出声的时候就收了剑刃,此时也完全没有了责怪的心思。

    说到底还是沟通的问题,前提是能把人唬住,让他们少几分轻视,有足够的理智去分析此番改桑种稻的利弊。

    “既然你们仍是心有顾虑,那就坐下来与陆主事讲个明白。谁家缺少干活的人手,谁家的田地分不到水渠,你们只需提问题,我们想办法解决。”

    她把佩剑还给段云奕,神色平淡地说,“倘若我们的办法不能令你们满意,你们也无需改桑种稻了。

    但是,如果某天此地的粮价上涨,无论谁出面求情,我都会明令禁止官府开放粮仓、低价售粮,因为到那时,官仓同样没有积存。”

    事实上,真出现农户吃不上饭的情况,官府该接济的还是得接济。

    只是现在,她要唱黑脸、说重话,必须把最差的结果讲清楚,否则总会有人事前不以为意、事后倒打一耙。

    至于官仓为何没有积存,自是因为她要调去黎城、统筹备战了。

    前线的仗,必须要打;后方的粮,必须要种。

    这是横亘在她面前的两大难关,她没有时间慢慢处理,宋昭仁也不会给她太多时间。

    ——

    作者有话说:

    女鹅目前的性格就是非常强势的,不管对象是男女还是老幼。

    她适合当掌权者,但她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完美的明君形象。

    大家可以把“明君”属性当做是她的技能树之一,中后期也是要慢慢完善滴。

    陆兰舟和段云奕是纯直男,虽然是在明知萧鸾玉是男子的情况下动心的,但是他们目前仍是以仰慕为主,还没有进化成击剑!

    所以,下一章就是尴尬羞涩的番外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