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作品:《乱怀

    “别愣着了,来帮忙!”千秋客将那剩下的药端起来唤向赏轻阳,“把药先喂给他,我去煎药!”

    赏轻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挤了个位置,执着勺子颤抖的一点点喂进赏伯南嘴里。

    千予牵引着内力一周天一周天的在赏伯南体内运行,直至确定那堵塞的经脉全然通畅,才全身心的将内力渡入其中。

    只是他的经脉受损已不可逆,此时能承受的也不过往日四成。

    但有这四成内力护体,已足够将那些再生的寒气压下去。

    千予支撑不住的收手跌跪在床沿。

    “予儿!”霍闻宣担忧的将人接住。

    尝试长岁花本就让他的内息错乱,加之体内的阴虚之气肆虐,千予甚至来不及交代就没了意识。

    “千予!”

    第177章 不该如此

    四日后,入夜,长生殿。

    “陛下,用一些吧。”年泉将膳食布在封天杰面前的桌上,自四日前他被囚禁其中后到现在已滴水未进。

    眼看着人一日比一日憔悴,没了精气神。

    年泉像往日那样,照着他的习惯夹了两块鱼腹,递上前。

    “滚!”封天杰一掌拍掉他的碗,连带着桌上的其他膳食一并扫远,漆盘瓷碗混着菜碎裂一地,“既跟了封天尧,就少来朕面前寻不痛快。”

    一个两个,全都向着他,全都。

    年泉默不作声的蹲下收拾,将能捡起来的都放到漆盘上,“陛下若嫌奴才烦,那奴才一会儿,换个人送来。”

    林延背靠一旁的柱子,坐在地上,“出去吧。”

    “一会儿再让人过来收拾,我有话要同陛下说。”

    “是。”他端着已收拾的漆盘躬身退了出去。

    “诏王爷。”

    封天诏披着厚氅居身门外,看着年泉将碎物端出来,默默一叹,“倒是好一个倔性子,真想饿死,这么不体面的走不成?”

    年泉的身子更弯了些,“陛下不愿见奴才,奴才去换个人来。”

    “换了人,他就能吃下去了?”他这个三弟,性子其实比小五更倔,要不然也不会到这个地步还一根筋的挺着。

    “这两日的奏折都在何处?”

    “回王爷,都在御书房里堆着,那些个大臣目睹此事,弹劾的折子都快堆成了山一样。”

    不用想也知道里面都写了什么,封天诏嗤笑一声,“庸才,上书折子弹劾他们的陛下,怎么,是想指着这位快黑了心肠的人自己定自己的罪吗?”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整个天雍也就眼前这位才敢这么说了。

    毕竟比起他来说,封天杰已是他们兄弟几个里面最好说话的了。

    天雍铁料稀缺,当年官铁私卖一案牵扯上下官员一百六十人,上到二品下至地方,纵是先帝也不敢轻易处决。

    可这位眼都没眨,京城的直接拉到西虎门,地方就由京中去人,一路血洗。

    弹劾的折子堆满御书房,他就拿着折子挨个去那些大臣府邸教育。

    听话的就把折子还给他,不听话的就把折子撕了,敢继续上书的就抄老底,寻个错处关进大狱。

    手段雷霆又不讲理,总之触上他就没一个不叫苦的。

    就算是现在,若非靠他的威慑压着,还不知这些朝臣会乱成何等摸样。

    年泉低头不语,当没听见。

    “既不爱吃,那就给他找些活干,只要一日还在这个位子上坐着,就偷不得懒。”

    “去,把那些折子挑拣一番,真正需要处理的,都给他拿来。”

    “是。”年泉退走。

    封天诏站在门外始终没有进去,过了一会才唤向一旁的侍卫,“去御膳房拿点新的膳食来吧。”

    长生殿内安安静静。

    林延起了身,拿了自己漆盘上的粥,慢慢放到他身前的桌上,“说句僭越的,陛下和几位王爷,包括小太子,哪一个不是年公公尽心伺候过来的。”

    “他待尧王好,待陛下就不好了吗?”

    封天杰冷哼一声,“若不是你,朕不会败的那么彻底。”他不明白,不明白他既然选择了背叛自己,为何还要这样?

    坏人算不上,好人也当的不彻底。

    林延回到了原位置,继续席地而坐,背靠柱子,思量了许久才将压在心底十多年的话缓缓道来,“陛下可知,其实我并非林家子。”

    封天杰目光一滞,眼里全是未曾料到的诧异。

    “我就只是骧水城周边一个小村子里的孤儿,当年雪灾有幸被林家主相救才勉活了一命。”

    “后来因为无处可归,被林府收留,成了府上的一个小马夫。”

    这个真相,曾在无数个夜里被他写在纸上,烧掉。

    只要他不说,只要林风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天子眼前的红人,其实当初只是一个看马的。

    “他们取连绵之义,赐我姓林,名延。”

    “闲时也会让我这小马夫跟着林家的小少主习武识字,不求精进,只求来日成人,能保护自己,辨别公理正义。”

    “而这样的林家,就被那么一场大火,烧的什么都不剩了。”

    这官场吃人,连骨头都要被撵成粉末。

    他顿了顿,“还记得臣第一次到陛下面前吗?”

    “那时候陛下在案牍库里发现了几卷藏在角落的陈情卷宗,字字句句犹季长安泣血所言。”

    “陛下一夜未眠,立志要一个人人富足,事事公允的天雍。”

    “而这样的天雍,只是听着就极好极好。”

    “所以臣信了,臣想助陛下。”

    “想待来日公允时,亲手替林家手刃真凶。”

    “臣随陛下多年,亲眼看着陛下一条条更改那些不合情理的律令,颁布一条条有利民生的明政,也亲眼看着十年前骧水城周边的穷苦村子从草屋变成木屋,家家富足,不说顿顿见的了肉,可也不会再饿着肚子,甚至再下雪,还能有柴有炭火。”

    “臣在陛下身上看到了明君之姿,而陛下也的确是那么做的。”

    “我想撇了那些糟心事不谈,单于此事,你值得。”

    他值得。

    封天杰从未听过这般肯定的话,他忽的控制不住的红了眼眶,向来端正的身姿前所未有的弯了些。

    从他十年,再没有人比林延更清楚。

    他的确在自己身上栽了跟头,却不能否认这些年做的那些正确的决断。

    而林延深信。

    若非李有时,他或许会是天雍建国以来最圣明的君主。

    甚至坚持到此,也不过是因为君者傲气,因为没有人能给他一个能下的来的阶梯。

    “臣知道当年之事尽是难处,所以任由自己做陛下手里的刀枪,拼了命的助陛下羽翼早丰,期望有朝一日纵李有时有天大的本事,只要陛下信我,臣就能将他一枪挑之。”

    “臣自认已经做到了。”

    “是陛下,是陛下偏颇,视林家证见如无物,视季家血海如大敌,才亲手造就了今日的场面。 ”

    “可除了陛下,臣还有一个必须要保护,想保护的人。”那个人凌于一切之上,重过他自己的性命。

    “是我将他一脚踩进了不见天日的黑暗里,还自以为是的觉得能替他摆平一切,亲手扼杀了他对我的信任,甚至是喜欢。”

    “所以落一个这样的下场,不冤。”

    “为臣,臣也对不起陛下。”

    “可季家无罪,林家沉冤,公理正义不该如此。”

    林延就那么平静的,一字一句,化成烧红的刀剑刺进封天杰的心底。

    第178章 懊悔

    十年,他端坐在这个用鲜血浇铸的皇位上,听着山呼万岁,批阅江山奏章,以为勤政爱民疆域宁定就能赎买当日的罪过,一笔一笔不敢出错,甚至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你是被逼的,是李有时拿着滴血的长剑逼了你做的。

    可他慢慢的忘了,忘了那挥剑的手是自己的,忘了密斩季家的圣旨是他亲手摁下的御印,准了杀令,十年前的那个夜仿佛瞬间倒灌而入,从始至终就没有亮起来过。

    从一开始他就错的荒唐,错的残忍,所以纵使再宵衣旰食,也依旧日夜惊梦难安。

    所以,在他的皇弟查起当年之事,在季长安再次出现时,恐惧的心还是大过了一切,最终还是让这条路走向了绝境。

    封天杰的心脏彷佛被刺穿成一个空洞,呼啸着灌满十年前那夜的风声和血腥,懊悔的喘不开气。

    林延慢慢看着这个掌控天下生杀予夺的人,渐渐蜷缩在御座下的阴影里,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自己。

    他默默偏过头,将目光移走,替他继续维护着属于一国天子的最后体面。

    许久许久,封天杰才抬起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转身。

    一步一步,走向后方,面向悬挂在墙上的《河清海晏图》。

    图上阡陌纵横,仓廪充实,百姓安居,路不拾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