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作品:《庙堂之高,科举之卷

    紧接着,是“砰砰砰”地万炮齐发。

    无边夜幕上, 桃花瞬息绽放, 彩蝶翩跹飞舞。

    极致繁华后, 星火寥落, 沉寂几息, 又飞出几鹊盘旋,或啄羽,或衔果、或比翼;鹊鸟之后, 飞来黄莺、青鸟、红腹……待百鸟聚众, 伴随一声呼啸清鸣, 一只巨大的凤鸟浴火而出。

    巨大华美的羽翼, 几乎占据半个天空。

    凤羽落处,又有各路神佛临世, 或乘舟,或驾鹤,或负剑, 或擎葫。

    如此声势,引得人人探窗抬头。

    金白火光照进那一双双沧桑瞳眸。

    好似悲悯神光照进世间。

    是……新年了啊……

    京都百姓被喜气感染,无不呼老喝小,齐齐涌上街头,赏这场跨年盛宴。

    城楼上冷极, 空气里弥散的火硝味道却让人无端心热。

    烟火交替的片息,城北钟鼓楼上, 厚重悠长的钟声响起。

    一声接着一声,如水波般在京都上空荡漾开来。

    是子夜的报时。

    “新年快乐, 悄悄。”

    谢景行落下的眸光温软。

    雪绒帽兜底下,顾悄只露出一点下颌。

    苍白、精致,如瓷器般细腻而易碎。

    上辈子他曾无数次肖想将它捏在手心,肆意把玩。

    可哪一次都不是这般的小心翼翼。

    好似所有美满都要掺进一丝遗憾。

    他想修正这遗憾。

    “新……”

    顾悄还没张口,唇间就抵上一物。

    “嘘——”

    谢景行冲他摇了摇头,“悄悄先吃了再说话。”

    顾劳斯问号脸张嘴。

    是一瓣橘子。

    几乎被捂得跟谢景行指尖一样温热。

    他轻轻咬开,甜蜜的汁水爆开,带着浓烈柑香。

    “你……”干哈嘞?

    谢景行但笑不语,眼疾手快又塞过来一样。

    顾劳斯嚼吧嚼吧,额,是颗干荔子。

    他狐疑地打量谢景行,总觉得他是不是觉醒了空间金手指。

    或者意外获得了哆啦a梦的异能。

    谢景行不懂他的奇思妙想,还在耐心解释。

    “这是谢家旧俗。年初一睁眼,保姆就要给小辈们喂上岁盆里的这两样果子。”

    “橘和荔合起来念,就是吉利,悄悄新年要大吉大利。

    这橘子产自福建,又叫福橘,是我特意带回来的,悄悄新年要福气绵绵。”

    谢大人光风霁月,一表人才,可这老派作风直叫顾悄捂脸。

    “新年快乐。”他有些感动,又有些好笑。

    “有一说一,学长你一定不玩吃鸡。”

    这把换谢景行疑惑。

    砰——砰——

    暂歇的烟火重新燃起。

    漫天的百花争艳里。

    顾悄垫起脚,主动和谢景行交换了一个深吻。

    橘的甜,荔的香,合着人生百味。

    他都要与这人一道尝。

    一吻罢,他有些喘。

    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火硝的青烟,鼻息的热雾,衬得眼前人愈发得朦胧而美好。

    看着看着,顾悄突然笑了。

    这大概就是贵公子,和贵公子式的浪漫吧?

    花哨奢靡,同草根奉行的实用主义全然背道而驰。

    可就是不讲求实用,才能不计后果、全无保留。

    才能如此直白热烈,叫人难以抗拒。

    顾悄忍不住打趣。

    “首辅新官上任就这般胡作非为,不怕老百姓唾沫星子?”

    谢昭捏了捏他耳垂,好似在怪他煞风景。

    “内城丹墀,二十四日起正月十七日止,昼间爆竹、夜间烟火,每日不断,以伺皇家。

    今年不过将宫廷独乐,移至宫外与民同乐,是功,非过。”

    “况且……”

    他将目光投向城外,“这烟火亦是震慑。”

    至于震慑什么,他没有多说。

    顾悄多少也猜到一些。

    若是北境战事当真有诈,今夜动静便是告诫狄戎,大宁国力强健,绝非强弩。

    至于这盛世是真是假,就全看鞑靼头子怎么猜了。

    他顺着谢景行望过去。

    城西数里,黑黝黝的建筑群在烟火之下隐隐绰绰。

    那里,正是大宁火武库。

    谢景行从来不是只搞形式主义的主儿。

    按他以往套路,今夜虽披着浪漫的皮子,可烟火绝不是主角。

    顾劳斯不由猜测,“难道神宗火武库也是你谢家手里的牌?”

    首辅闻言,并未否认,反倒与他十指交扣。

    “也会是你手里的牌。”

    顾悄:说的好像我要谋权篡位似的。

    “打住,良民才不碰军火。”

    谢昭轻笑。

    笑他假模假式。

    “明时中国就已经是烟火大国。

    不少古籍都记录有各色烟花配比。

    昔日读书做过一期课题,我对这些也算熟悉。”

    谢昭缓缓道来缘起。

    “利用硝石、硫磺、木炭等不同比例组合,能形成不同燃烧速度、爆炸性能。

    掺入不同材料,能呈现不同的火焰色彩。

    棉花屑光则紫,铜青之光青,银硃之光红,铅粉之光白,雄精之光黄,松煤之光黑。”

    “而火药与烟火,一字之差,实际相差也只毫厘。

    当初为你筹备这一期烟火,我公器私用,不巧被神宗抓了正着。”

    他无奈笑笑,“如此不得不答应替他改进火药配方。”

    “他马背上打下的天下,始终坚信要用马背来守,军备上从未真正松懈。

    都察院里我掌火武,苏训借征边通货时策,一力筹集西域战马。

    这些年下来,铁骑营和火武营,都已成为神宗最大的杀器。

    顾家想拨乱反正,靠苏家军硬扛,可以说全无胜算。”

    顾悄愣了愣。

    所以老皇帝全程都在扮猪吃老虎?

    “顾准很聪明,也很有耐心,蛰伏至今都未曾咬钩。”

    谢昭抱起顾悄,“倒是引得满朝的牛鬼蛇神,前赴后继献祭。接下来咱们就去看看春晚的压轴节目吧。”

    顾悄:???

    华盖殿内,御案之前。

    六十多岁的皇后,跪在大殿中央,膝盖几乎嵌进冰冷的大理石。

    夫妻二人百官跟前上演了一出帝后锦瑟和鸣。

    国宴之后,皇后就被神宗罚跪。

    大太监留仁盯着时漏,算算已有三个时辰。

    眼见皇后身形摇摇欲坠,御案后的神宗,批阅奏折的笔都不曾停顿一下。

    “提醒陛下?不提醒陛下?”

    提醒,那是多事,开罪皇帝,不提醒,那是躲事,开罪皇后。

    大太监心中煎熬。

    不由捻着手中拂尘的须毛,救,不救,救,不救……

    好似这样一直数到天荒地老,就再没有烦恼。

    外间隐约传来烟火声。

    叫留仁越发焦躁。

    直到小太监通传,卫英顶着一身寒意进殿。

    “禀陛下,北境果然不出您所料。”

    神宗这才搁下笔。

    他接过密报,几眼看完,明黄身影骤然站起。

    约莫是起得太急,他眼前一黑,扶住桌子停了几息,才在留仁搀扶下逼近皇后。

    新换的镇纸,留仁眨眼的功夫,就已砸上皇后额间。

    鲜红的血蜿蜒而下,她木然抬头,看着身前阴沉盛怒的天子。

    “好啊,你们很好。”

    老皇帝枯槁的眼眶里,泛起猩红,“梓童,你可知罪?”

    陈皇后袖口下的指尖微微痉挛。

    可面上一派温良和婉,她眯起被血水浸透的眼,带着十分示弱:“臣妾不明白陛下意思。”

    皇帝神色更冷,“呵,小小陈氏,也敢如此?

    你当真以为陈宽能成什么气候?”

    陈皇后怔了怔,低头笑了笑。

    “陛下,你我夫妻四十余年,纵使你再多疑,我也把你当做我的天,当做我的一切,不曾有过分毫异心。如今我儿尸骨未寒,您就要因他人攻讦,而与我离心了吗?”

    “退一万步说,陛下子嗣,只剩我三个孙儿。

    皇位早晚都是他们的,我若真有异心,何必多此一举,冒死做通敌谋逆之事?”

    她说得殷切。

    神宗差点就信了。

    他嗤笑一声,“皇后,朕什么时候说过陈氏通敌谋逆?”

    他当着皇后的面,缓缓摊开卫英呈上的“密报”。

    竟只是一张白纸。

    陈皇后顿时面如死灰。

    “说吧,若是爽快,我允你个体面。”

    久跪之下,陈皇后的膝盖早已失去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