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没有过遗憾呢?他也想过,如果当年能多留意一下杰的状态和情绪,如果他们能一直并肩走下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个提议,实在太让人心动了。

    可仅仅是一瞬,五条悟便冷静下来。他看着月,眼神清明而理智:“过去已成定局,路是他自己选的。从十年前的那天起,我们就注定会走到今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帮我实现这样的愿望,要付出的代价一定很大吧?所以,我不会向你许愿的。”

    月的心猛地一暖。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她多想告诉他,一年后的新宿会有多惨烈,多想告诉他,他未来会面临怎样的绝境,多想告诉他,他所守护的一切,终有一天会被摧残得面目全非。

    可她不能。

    未来的事,无法透露给现在的人。这是世界规则,她违背不了。

    月笑了笑,退后两步,对着五条悟微微鞠躬,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抱歉,看来是吃不上你做的大餐了。”

    她抬起头,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语气温柔却决绝:“不许愿也没关系。就算是为了你想要的未来,我也愿意付出代价帮你实现。”

    话音落下的瞬间,月的周身泛起了淡淡的青色荧光。那些细碎光点像是无数星火,一点点缠绕住她的四肢,将她的身影晕染得有些朦胧。

    “你要做什么?”五条悟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猛地伸手想拉住她,却发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连一丝咒力都调动不起来,他能动的似乎只有眼珠和嘴巴。

    他的心脏狂跳,眉头狠狠皱起,“月,快停下!”

    月看着他,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指尖轻轻一动。五条悟外套口袋里,那枚他一直妥帖收着的玉佩,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悄无声息地滑出袋口,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握着那枚温凉的满是裂痕的玉佩,轻轻摇头:“已经开始了。”

    五条悟的视野足以看到四周所有场景。

    他震惊地发现,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静止、扭曲、褪色。

    巷口的广告牌,原本还亮着残损的霓虹,此刻却像是被擦去色彩的油彩画,一点点褪去鲜艳的光泽,变成单调的灰白;远处的高楼轮廓,正从立体的三维形态,缓缓坍缩成扁平的二维线条,像是漫画稿里被遗忘的轮廓;就连那些落在空中的细雪,也都定格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如同动画掉帧后残留的碎片。

    整个世界,都在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一点点瓦解。连风的呼啸都停了,似乎只剩下青金光点簌簌飘落的声响。

    而月的身形,正随着那些青色光点的飘动,变得越来越透明。她的轮廓渐渐模糊,像是快要与这片扭曲的天地融为一体。

    五条悟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眉眼间染上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哀愁与歉意交织着,还藏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他放柔了声音,唇角弯起一个极轻极软的弧度,语气像是怕惊扰了眼前易碎的光景,低低地开口:“这是......我第几次忘记你了......”

    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盛着温柔的纵容,轻轻摇了摇头。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巷口,吹动她透明的衣角。五条悟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盛满了不舍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窒息。

    他浑身僵硬,连说话也开始艰难起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后半句话补全,声音轻得像雪落的声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的唇瓣轻启,声音轻得像风,像雪,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未晞。我的名字,是未晞。”

    话音落,漫天青色荧光里,竟倏地漾开一缕极淡的金芒,像是冬日里被云絮藏了许久的暖阳,终于漏出了一点温柔的光。

    缠绕在她周身的绷带寸寸碎裂,化作星屑般的光点消散。

    那件沾染了尘埃与咒力气息的白大褂,也在青金交织的光芒里消融殆尽。

    曾布满她四肢的狰狞伤疤,被这暖融融的荧光照拂着,如同被抚平的褶皱,无痕无迹。

    一袭浅青色广袖长裙在光芒中显现,广袖如流云垂坠,被金芒染出淡淡的暖泽,腰间松松系着同色细绦。

    她的身形轮廓在光中清晰了一瞬。

    那容貌,与五条悟那天在冥婚领域的花轿中见过的相貌,一模一样。

    她素手轻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衣袂翩跹间,清而不冷,丽而不艳,宛如从古卷山水里走出来的人,眉眼间尽是疏朗雅致的温柔。

    紧接着,细碎的青金光点开始萦绕在她周身,与漫天细雪相融。

    她的身影在这光点中渐渐显得朦胧,生出几分神性的缥缈,仿佛下一秒便要乘风而去。

    她抬眼看他。在那渐趋透明的面容上,眸光里似盛着泠泠春水,浅浅地映着天地间的温柔与不舍。

    “再见,悟。”她指尖的最后一点金芒,轻轻落在五条悟的眉心,随即消散。那触感很轻,像一片雪落了又融。

    一滴晶莹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坠落在空中,与那些青金光点融为一体。下一秒,她的身影彻底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那缕暖金的光,也随之褪去。

    世界又变回了原样,重新被铅灰与冰冷笼罩。

    五条悟睁大双眼想要死死记住这一幕,浑身的禁锢却骤然解除。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刺骨的寒风与细碎的雪粒。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眼底的所有情绪都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片茫然。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冰凉,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

    他想不起来了。

    细雪依旧在下,轻飘飘地落在夏油杰的尸体上,落在五条悟的肩头,落在无下限术式的屏障上,最终落在地面,化作一滩水渍,无声无息。

    巷子深处,只剩下两道身影。一道站着,一道躺着。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寒风依旧凛冽。

    这场雪,终究是留不下什么痕迹的。

    第35章 槐风眠夏

    群山如黛,连绵起伏的青峦像是被天地间最温柔的笔触晕染开的墨色,将一方小小的村落轻轻环抱。

    村落名唤李家村,隐在山坳深处,远避尘嚣,竟像是被乱世遗落的一处桃源。

    村口的老槐树不知立了多少年头,树干粗壮得要三个孩童手拉手才能合抱,枝桠遒劲地向四方伸展,荫翳遮天蔽日。

    盛夏时节,槐花开得泼泼洒洒,雪白雪白的花簇坠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细碎的花瓣飘进绕村而过的溪水里,溪水清冽见底,水底的卵石圆润光滑,映着天光云影,白蘋花浮在水面,悠悠荡荡地随波逐流,飘向山外的方向。

    这里没有车马喧嚣,没有兵戈扰攘,只有清晨的鸡鸣犬吠,午后的蝉鸣聒噪,傍晚的炊烟袅袅。

    田埂上的粟米长势正好,风过处,翻起层层浅黄的浪,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芬芳和粟禾的清甜。偶有几声清脆的童稚笑语,惊起田埂边的蜻蜓,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这般光景,竟像是从书中说的人间仙境,美好得有些不真切。

    小花是在溪边的青石板上醒来的。

    她的头枕着洗衣用的木槌,脸颊贴着微凉的石板,耳畔是溪水潺潺的声响,还有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里发酥。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先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挠了挠被压得发麻的脸颊,这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乌发被挽成两个圆圆的双丫髻,用两根荆条简单固定着,此刻发髻松散了些,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身上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麻短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沾着泥点的小腿,手边的麻布衣裳还浸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荡,衣角沾着几片飘落的槐花瓣。

    “懒丫头!洗个衣裳都能睡着,看你这领子,还沾着泥呢!”

    一声略显严厉的呵斥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熟稔的嗔怪,却没半分真恼的意思。小花回头,便看见祖母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

    阿婆是个瘦小的老太太,脊背微驼,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不易亲近的严厉,手里的竹篮里,还放着用粗布包着的半块麦饼。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阿婆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竟冲淡了几分她脸上的沧桑。

    小花吐了吐舌头,连忙低下头,捞起水里的麻布衣裳,用力搓着领口的泥渍:“知道啦阿婆,我这就搓干净。”她的手小小的,攥着粗硬的麻布,搓得指节发红,却依旧认认真真,不肯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