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萋萋的土坡上,终年长满了大片大片的金灯花,猩红似血,开得肆无忌惮。附近村子的人都说这里阴气重,夜里常闻鬼哭,白日也没人敢踏足半步。

    唯有未晞,会时常揣着几叠纸钱,趁着暮色苍茫时独自前往。

    村民们偶尔撞见,只当她是去祭拜无主的孤魂,没人知晓,这片乱葬岗下,埋着的是她的故人们。

    百余年前,县衙为防瘟疫蔓延,将附近死难者的尸骨都草草敛葬于此,其中便有旧李家村的亡魂。

    她曾试着念往生咒,超度亡灵,却没有半点反应,以灵力探入泥土,也感受不到半分残魂波动,更无一丝怨气萦绕。

    将近一百五十年的光阴,足以将刻骨的恨与痛都磨平,想来他们早已入了轮回,投胎转世,成了别家无忧无虑的孩童。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未晞有时会想,或许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海深仇,只有麦田的风,和村民的笑。

    她几乎要忘了,自己的血脉里,流淌着旧李村被屠戮的冤魂;忘了问仙阶上那场让人沉溺的幻梦,忘了那个蓝眼睛的少年,曾捧着蓝色鲜花,说要娶她为妻。

    可平静,从来都是易碎的。

    变故,是从村里唯一的老秀才口中传开的。

    老秀才周先生,早年曾在州府的书馆当过先生,后来年老归乡,便在村里教几个稚子读书识字。

    那日他去镇上赶集,回来时一脸凝重,手里的酒葫芦都忘了挂在腰间。

    他径直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捋着花白的山羊胡,声音发颤:“诸位,出大事了!昨夜驿站传来消息,圣上龙驭上宾了!”

    这话一出,槐树下纳凉的村民都愣住了。当今圣上在位三十载,虽无赫赫功绩,却也守得一方安稳。

    一个扛着锄头路过的汉子咧嘴笑道:“皇帝老儿死了便死了,难不成还能耽误咱种地?”

    这话惹来一阵哄笑。周先生却重重叹气,摇头道:“糊涂!圣上殡天,新帝年仅七岁,乳臭未干,朝政大权,怕是要落入外戚与宦官之手了!”

    “这世道又要变天了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未晞的心湖。她正蹲在树下帮王阿婆择艾草,闻言指尖微微一顿,艾草的叶子被她掐出一道深痕。

    周先生的话,很快便应验了。

    不出半月,州府的诏令便传了下来。新帝登基,要修缮皇陵,还要赏赐百官,国库空虚,便要在辖内加征三成赋税。

    诏令上的字迹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透着“体恤民生”,可落在百姓头上,却是沉甸甸的枷锁。

    最先来的,是县里派来的税吏。

    那是个阴鸷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皂色公服,腰间挂着一串铜铃,走在路上叮当作响,像催命的符咒。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个个腰佩长刀,面目凶悍。

    他们进村那日,日头正毒。

    税吏坐在村口的石碾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县令亲赐的象牙笏板,高声吆喝:“奉州府大人令,加征赋税三成!凡年满十六者,皆需缴纳粟米五斗、布匹半匹!有敢抗税者,按律严惩!”

    村民们都慌了。今年的收成本就一般,三成赋税加下来,怕是连来年的种子都留不住。村正颤巍巍走上前,作揖道:“大人,今年开春少雨,麦苗长势不好,可否宽限几日?”

    税吏冷笑一声,猛地一拍石碾:“宽限?大人的钧旨,也敢违抗?”他一挥手,衙役们便如狼似虎地冲进村里。

    哭喊声、打骂声瞬间响彻整个新苗村。

    未晞站在自家茅屋前,看着衙役踹开张老翁的家门。张老翁家里只有一头瘦骨嶙峋的耕牛,那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衙役们二话不说,拽着牛绳便往外拖。张老翁扑上去,死死抱着牛腿,哭喊道:“不能牵走啊!这牛没了,我一家人可怎么活啊!”

    一个衙役不耐烦了,抬脚便踹在张老翁胸口。

    “嘭”的一声闷响,像重锤砸在未晞的心上。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眼前的画面猛地和一百五十多年前的记忆重叠——同样是凶神恶煞的兵卒,同样是跪地哀求的百姓,同样是那一脚,踹碎了生的希望。

    她眼前发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当年兵卒的狞笑。

    当年李家村的惨状如潮水般涌来,冲天的火光,刺鼻的血腥味,乡亲们临死前的惨叫,还有她躲在菜窖里,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掌心的青色微光几乎要破体而出。冲上去!救他!这个念头疯了似的在脑海里叫嚣。可她的脚像灌了铅,半步都挪不动。

    她凭什么冲上去?

    凭她那点堪堪筑基的灵力?连被踩烂的秧苗都救不活,遑论对抗手持长刀的衙役。

    凭她那套练了几十年也没练出火候的剑术?那些剑招在苍灵派的演武场上,连同门的弟子都打不过,此刻拔出来,不过是给衙役们添个笑柄。

    凭她一个外来医女的身份?一旦暴露修仙者的底细,不仅救不了张老翁,反而会给新苗村招来灭顶之灾。

    她不能。不能再让悲剧重演。不能让这些待她如亲人的村民,落得和李家村一样的下场。

    未晞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看着张老翁摔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看着他浑浊的眼泪砸在被踩烂的秧苗上,看着耕牛被拽走时发出的哀鸣,心如刀绞,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无能为力,只能束手无策。

    当年如此,现在亦如此,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那个只能躲在废弃菜窖里,无能的废物。

    衙役们走了,留下一片狼藉的村庄,和一群泣不成声的百姓。

    未晞走到田埂上,看着那片被踩烂的稻田。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秧苗上,却照不暖这片冰冷的土地。她蹲下身,伸出手,掌心的青色微光再次亮起。

    可这一次,她的灵力像石沉大海。那些被踩断的秧苗早已没了生机,任凭她如何渡入灵力,都无法再挺起腰杆。

    她的力量,太渺小了。渺小得,连一株秧苗都救不活。

    夜色很快笼罩了新苗村。

    未晞揣着自己省下来的半袋粟米,又悄悄催生了几把饱满的麦穗,用粗布包好,借着月光,轻手轻脚地走到张老翁家的院墙外。

    她听着院里传来的低低啜泣声,心里发酸,轻轻将布包放在门槛边,又从药篮里取出草药,碾碎了,调成药膏,涂在一张干净的布条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院门,随即转身隐入夜色。

    张老翁的老伴打开门,看见门槛边的布包和布条,愣住了。

    未晞没有走远,她躲在墙角,看着老妇人拿起布包,看着她颤抖着抚摸那些麦穗,看着她捂着脸哭出声。

    等老妇人回了屋,她才绕到窗下,运起木灵根的治愈之力,指尖的微光透过窗棂,悄悄渡进屋内。

    她能感受到张老翁胸口的瘀伤,能感受到那股滞涩的气血。

    她的灵力微薄,只能缓缓疏通,减轻他的疼痛,却无法彻底根治,所幸还有那涂了药膏的布条。

    她守在窗外,直到掌心的微光彻底黯淡,直到屋里的呼吸渐渐平稳,才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

    她又去了其他几户被搜刮得最狠的人家,将催生出的少量粮食,悄悄放在他们的门口。

    月光清冷,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路过自家茅屋时,她瞥见墙角那柄锈铁剑,剑穗被风吹得晃荡,像极了她此刻悬着的心。

    几日后,未晞揣着攒下的几文钱,又去了镇上的赵氏药铺。

    药铺掌柜赵老者须发皆白,在镇上开了半辈子药铺,又爱听书看戏、搜罗些坊间旧事,对附近百里的村史掌故,算得上是一清二楚。未晞这些日子来抓药,与他也算熟稔。

    此时铺子里并无其他客人,赵掌柜正眯着眼睛,低头用戥子称着甘草。未晞将铜板放在柜台上,目光在药柜间转了一圈,终是攥紧了衣角,轻声开口:“赵老伯,冒昧问您一事。”

    赵掌柜抬眼,见是她,便放下戥子,笑道:“女郎但说无妨。”

    未晞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微微颤抖,那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许久,才艰难地吐出来:“您可听过……刘卓这个名字?大约是一百多年前的人。”

    她没提过往旧事。毕竟已是百年前的人了,那人就算曾显赫一时,于如今的世道,也不过是一抔黄土。

    她早知道,以刘卓一介凡人的寿数,绝无可能活到今日,她连亲手报仇的机会都没有。可她还是想知道,那个屠了她全村的人,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村里的人大多不识字,世代耕种,关心的只是收成和赋税,谁会去记一百五十年前一个武将的名字?唯有赵掌柜,或许还能从故纸堆般的记忆里,翻出些许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