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长老眉头微皱:“掌门,是未晞那孩子。她已经在下面跪了三个时辰,这钟声……怕是已经惊动整个宗门了。”

    玄机子目光沉沉,望着山脚下那道渺小的身影,声音平淡无波:“凡间种种天灾人祸,自有天道轮回。我等修仙之人,当勘破红尘,潜心修行,何必插手凡俗之事?”

    “可雍州数万生民……”一位白发长老忍不住开口。

    “天道无情,众生各有命数。”玄机子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切自有定数。”

    这话,顺着风,飘到了钟楼下。

    跪在冰冷青石上的李未晞,身子猛地一颤。

    她额头磕得血肉模糊,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还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攥紧了撞钟的木槌。

    听到玄机子那句“一切自有定数”,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风,飘上了天玑殿。

    她缓缓站起身,抬头望向那云雾缭绕的殿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刺破了山间的寂静:

    “定数?”

    “掌门说众生各有命数,长老说修仙当勘破红尘。”

    “可弟子想问——”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回荡在苍山云海之间:

    “若对天下苍生的痛苦视而不见,见死不救,那么我们修仙问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长生不死,冷眼旁观世间疾苦?”

    “为了飞升成仙,坐视数万生民化为枯骨?”

    “这样的仙,不修也罢!”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钟楼上的铜铃都嗡嗡作响。

    天玑殿前的诸位长老,脸色齐齐一变。

    玄机子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李未晞看着那片沉默的云海,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低下头对着天玑殿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李未晞,今日叩别师门。”

    “此后,生死祸福,皆与苍灵山无关。”

    她说完,站起身,踉跄着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山门外走去。

    那道单薄的身影,在云雾里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天玑殿前,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丹房长老忽然笑了,捋着胡须道:“好个‘这样的仙,不修也罢’!这孩子,倒有当年我们闯万妖谷,救山下百姓的气概!”

    戒律堂长老板着的脸,也松动了几分,哼了一声:“资质平庸,骨头倒是硬得很。”

    玄机子转过身,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冷漠?他眼底带着一丝笑意,看向诸位长老:“怎么?诸位还打算继续装下去?”

    “掌门说笑了。”一位长老抚掌道,“修仙之人,的确不该随便插手凡间事。可上天有好生之德,更何况,她是我们苍灵山的弟子!”

    “是啊!”另一位长老接话,“总不能看着自家弟子,拿着一腔孤勇,去撞得头破血流吧?”

    玄机子朗声大笑,笑声震散了殿宇前的云雾:“既如此,便遂了她的愿,也遂了我们这些老头子的愿。”

    他抬手一挥,一道灵光飞入虚空:“传我令,让外门弟子,去山下、去路上‘闲聊’,就说藏经阁古籍里记载,神农鼎碎片藏在藏宝阁第三层的西北角石台,乃是解疫瘴、焕生机的至宝。”

    “戒律堂听令!”戒律堂长老上前一步。

    “今夜子时三刻,关闭藏宝阁所有法阵符咒,把看守弟子,都调去后山清理妖兽踪迹,切记,要做得不着痕迹。”玄机子沉声道。

    “弟子明白!”

    “还有。”玄机子补充道,“此事过后,任何人不得追究碎片失窃之事。就当……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掌门放心!”

    诸位长老相视一笑,眼底都带着几分欣慰。

    他们当年,何尝不是这样?

    一腔热血,满心赤诚,为了苍生,敢与天争,敢与命搏。

    只是岁月流逝,仙阶渐高,那份热血,被藏在了云淡风轻的规矩之下。

    今日,被李未晞那一声怒吼,震得重新滚烫起来。

    夜色降临。

    藏宝阁的法阵,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看守的弟子,大部分被一道莫名的指令,调去了后山。

    山路上、茶寮里,外门弟子的闲聊声,顺着风,飘向了远方。

    而天玑殿的飞檐上,玄机子望着山脚下的方向,轻声道:“孩子,此去凶险,保重。”

    山风拂过,带来了远处的药香。

    苍灵山的月,渐渐升了起来。

    清冷,却又带着一丝暖意。

    第55章 番外好久不见

    番外好久不见

    玉佩里的岁月,没有昼夜之分。

    未晞的魂体,多数时候都沉眠在这片混沌的黑暗里。唯有玉佩感应到契合的有缘人,契约之力自外涌入,才能将她从沉睡中唤醒。

    她记不清自己沉睡了多少次,又被唤醒了多少次。

    遇见的人形形色色,愿望却琐碎而真切。

    有怀春的少女,求一段两情相悦的姻缘;有奔波的上班族,求一份升职加薪的机遇;有垂垂老矣的妇人,求再见一眼病逝多年的父母。

    他们的灵魂强度都太过平凡,未晞只能顺着愿望的边际,做些微不足道的改变。

    没有一次,能让她的魂体挣脱玉佩的束缚,真正显形于世。

    他们都唤她“玉佩灵”,或是“玉佩仙”,语气里带着敬畏与依赖,却没人能看见她的模样。

    玉佩带着她,一路漂泊,辗转在这片名为“日本”的土地。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线索:五条悟,应当就在这里。

    可这片土地太大了,大到她跟着不同的契约人,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城市,听过了无数人的闲谈,却连“五条悟”这三个字,都从未入耳。

    她像一缕无根的浮萍,在这个循环往复的世界里浮浮沉沉,唯一的执念,被岁月磨成了心底深处,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不知又过了多久,玉佩再次震颤,契约之力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次的有缘人,是个名叫佐藤奈的女孩。

    她刚从大学毕业,租住在青森一间狭小的公寓里,独自生活。

    不同于以往那些只看得到玉佩,听见她声音的契约人,佐藤奈第一次与她对话时,声音里满是警惕与恐惧:“你……你也是那种跟着我的‘脏东西’?”

    未晞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女孩的眼睛,能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些盘踞在街角巷尾,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存在。不是魂灵,更像是未晞记忆里,沾染了人间怨气的魔气。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二个能看见“鬼”的人。

    佐藤奈起初对她充满戒备,将她归为那些纠缠自己的“鬼”一类,任未晞如何解释都不肯相信。

    直到有一次,她下班晚归,被一只缠着她多日的咒灵堵在小巷,是未晞借着玉佩的力量,引开了那东西的注意,才让她侥幸脱身。

    女孩的态度,这才渐渐软化。

    她原本犹豫着想要许下的愿望,是让自己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变得和普通人一样。

    可愿望还没来得及兑现,一群身着黑色制服的人,找上了她。

    他们自称是“咒术界”的人,告诉佐藤奈,她看见的不是鬼,是“咒灵”。

    而她虽无术式,咒力也稀薄得可怜,却依旧可以成为咒术界的“辅助监督”,负责记录咒灵踪迹,为咒术师提供情报,报酬丰厚得超乎想象。

    佐藤奈犹豫了很久。

    她厌倦了被视作异类的日子,却也贪恋这份报酬能带来的安稳生活。最终,她放弃了最初的愿望,对玉佩里的未晞说:“我暂时不想许愿了,就这样吧。”

    未晞没有异议。

    她就这样,在玉佩里陪着佐藤奈,看着她成为了咒术界最外围、最底层的人员。

    看她每天挤着早班电车去报道,看她对着咒术界的文件皱眉,看她笨拙地学着给咒术师开车、打下手,偶尔也会对着窗外的月亮,低声抱怨几句工作的辛苦。

    日子平淡无波,一晃便是半年。

    2018年10月31日,这个日子,是佐藤奈告诉她的。

    彼时她已经好久没有出过任务,正同未晞聊着天,却在打开报纸后忍不住哭起来。

    “涩谷……涩谷出事了。”女孩的声音哽咽,手里紧紧攥着皱巴巴的报纸,头版的标题触目惊心,“死了好多人,好多好多人……”

    青森被这场事故的余波席卷。

    信号时断时续,交通大面积瘫痪,佐藤奈和东京的很多同事,彻底失去了联系。上司发来的指令,只有冰冷的四个字:原地待命。

    又过了几日,佐藤奈才从一位侥幸逃回来的前辈口中,打听到更详细的消息。

    “听说涩谷那一战,咒术界都暴露了……”前辈的声音带着后怕,喉结剧烈滚动,“还有那个,号称咒术界最强的男人,好像叫五条悟?据说……据说被封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