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嗤笑,以我的性子,走投无路时除了毁灭,还能有什么选择?

    我不像五条悟,永远能轻易跨过绝境,目光只盯着前方与未来。

    17岁的夏油杰,敏感多思,倒在了星浆体事件的废墟里,往后十年,直到死亡,都没能再走出来过。

    我太清楚我了。

    15岁以前,我活在最典型的东亚工薪家庭。

    父亲忙于工作,带着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义,回家便是沉默或训话,从不会问我心里在想什么;母亲是谨慎内敛的家庭主妇,将日子过得谨小慎微,跟儿子也不会多探讨内心。

    缺乏沟通,无法互相理解似乎是东亚家庭的通病。

    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向父母提起,自己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时,迎上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慌和怀疑。

    那一刻,我连忙扬起笑脸,谎称只是恶作剧,从此再也没提过半个字。

    从那时起,我便学会了伪装——把所有糟糕的、难堪的、常人无法理解的一切都藏在心底,独自扛在肩上,在无数个深夜里,默默消化那些无人能懂的恐惧与孤独。

    直到15岁那年,咒术界发现了我。引我进入咒术界的术师拍着我的肩膀,说“非术师看不到咒灵,我们既然有能力,为什么不保护他们呢?”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我混沌的世界。

    原来我不是异类,我的能力是用来守护的。

    于是,“术师应该保护弱小的非术师”成了我的圣经,我带着这份执念进入高专,和悟一起祓除咒灵,以为自己走在最正确的路上。

    和一般非世家出身的普通术师不同,拥有特级潜力的我,没有受到任何排挤,反而在咒术界如鱼得水。

    我喜欢极了咒术界和咒术师的身份,对这一切都有着极大的归属感,哪怕五条悟讨厌我的“正论”,我也不以为意。

    可星浆体事件,彻底击碎了这一切。

    没有咒力的伏黑甚尔,仅凭□□就将我和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还杀害了无辜的天内理子。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盘星教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他们用金钱买凶,用狂热愚昧的恶意催生灾难。

    我想不通,为什么这些被我视作弱小的存在,内心竟如此恶毒?我拼尽全力守护的,难道就是这样的人?

    不,他们不配为人!这些和咒术师截然不同的非术师,与未开化的猴子根本没什么两样。

    信仰崩塌的滋味,比吞下一打咒灵玉还要苦涩。

    那些咒灵玉,是浓缩的负面情绪,尝起来像浸透了呕吐物的抹布。那种糟糕的滋味是从灵魂漫延进味蕾的,是无论多少甜食都无济于事的。

    以前我靠着“守护”的信念,还能硬生生压制住灵魂深处的不适。

    可从薨星宫回来后,每一次吞噬都成了酷刑,那些负面情绪像沥青,黏着包裹着我的心脏,让我喘不过气。

    我开始麻木地接任务,偏执地加强近身训练,机械地吞下咒灵玉,以为只要变得更强,就能找到答案。

    可答案没找到,绝望却越来越近。

    灰原雄死在任务里,领我进入咒术界的那位前辈也没了,连菜菜子和美美子那样年幼的咒术师,都要遭受非人的囚禁与虐待。

    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悟说要靠教育拯救咒术界,我只觉得可笑。

    靠教育培养出一个个如同灰原那样,只能毫无意义赴死的咒术师吗?

    不如杀戮,不如将这些制造咒灵的“猴子”彻底清除。

    我知道这是死路,却无路可走。

    亲手杀死父母的那一刻,我断绝了所有后路,也清楚自己终会死于非命。

    可那又怎样?我要用自己的性命,自己的所有,来亲自探一探,这条毁灭之路,究竟能不能通往我想要的“终点”。

    我以为,这就是我夏油杰的宿命。

    直到这缕执念,跟着那个女人来到了2005年的东京。

    看着17岁的自己变成“伊藤杰”,穿着廉价的衣服,吃着粗糙的饭食,住着简陋的出租屋,为房租和妹妹的医药费奔波,我只觉得荒谬。

    我不断地将自己的想法,灌输给年少时的自己,隐秘地期待着自己走上老路,坠入深渊。

    却又在不知名的地方悄悄渴望着,自己能够逃脱这困境,开辟出新的道路。

    可看着看着,那些嘲讽的话却哽在了喉咙里。

    我看见他跟着中村前辈出警,看见禅院家的咒术师傲慢地踩着纳税人的钱,将普通人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原来普通人眼中的咒术师是这个样子的,大部分都是败类,让人难以尊重。

    我看见他在废弃工厂目睹咒术世家的人用活人炼制咒具,那些受害者里,有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也有被排挤的底层咒术师——原来残害咒术师的除了非术师,自己人也不少。

    我看见他经历瓦斯爆炸,看见素不相识的居民互相扶持,看见劣迹斑斑的混混为救人献出生命——原来善与恶,是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

    我看见他捧着福田先生留下的鸡汤,看着妹妹葵在病床上强撑的笑容,看着松本健一为正义热血沸腾的模样——原来普通人的生活,从来不是他以为的那般轻易。

    他虽然出生平凡,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境,却从来没有为衣食发愁过,16岁进入咒术界后,更是有高昂的任务薪酬。

    他站在山上,从高处俯视山下众生,只疑惑他们那么渺小,为何从不知足。却从未想过,自己习以为常的平淡生活,竟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奢望。

    人的见识,果然决定了选择。

    我忽然想起了自己,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普通人,所以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我看见部分普通人的恶意,就否定了所有人;我承受着咒灵带来的痛苦,就将所有罪责推给非术师。

    我偏执地钻着牛角尖,以为毁灭是唯一的出路,却从未想过,世界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可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亲手杀死父母的那一刻,我就把自己钉在了地狱里,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好在,17岁的我还有。

    看着他在松本的话语中豁然开朗,看着他以普通人的智慧化解星浆体危机,看着他眼底重新燃起澄澈的光芒,我知道,他找到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里,没有绝对的善恶,没有偏执的信条,只有对生命的敬畏和对正义的坚守。

    意识开始变得透明,执念即将消散。我将这些年的记忆与感悟,尽数馈赠给17岁的自己。

    愿他带着这份经验,不再重蹈我的覆辙。

    最后,我看向玉佩深处那个虚弱的灵魂。

    那个女人好像提过自己的大名叫未...西,是这个发音吧?

    这个名字好耳熟,好像悟以前提过,他那个不存在的女朋友似乎是叫这个名字。

    原来如此。

    她和曾经的我一样,固执地想要改写命运。我轻声劝道:“未西小姐,你身上的偏执,也不少呢。愿你也能走在你想走的路上,直至终点。”

    这是我最后的祝福。

    暗渊的回响终将落幕,而那束微光,终将照亮另一个夏油杰的未来。

    我于27岁,死在17岁的绝望里,可他不会了。这样,就好。

    第70章 虎杖悠仁

    将17岁的夏油杰送回原身体的瞬间,李未晞只觉得灵魂像被生生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玉佩上的裂痕蛛网般蔓延,光芒黯淡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可没等她调息片刻,一股强烈的、宿命般的羁绊之力便从玉佩深处涌出,像无形的丝线,将她的意识狠狠拽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是有缘人出现了。

    她来不及细想,意识便在灵魂透支的眩晕中急速下坠。

    模糊间,她捕捉到一个小男孩清脆如铃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粹与好奇:“这是石头吗?好漂亮啊。”

    “我是未晞,可以叫我小花。”

    “哇,会说话的石头!”小男孩礼貌地打招呼,“未晞姐姐好,我是虎杖悠仁。”

    “你好,我......”本来想问问虎杖有没有什么愿望,但此刻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别怕,我可能需要睡一会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安抚小朋友。

    这是她头一次,在有契约人的情况下陷入沉睡。

    玉佩如同沉寂的残月,安安静静地依附在虎杖悠仁颈间,随着他的成长辗转,见证着少年从懵懂孩童长成爽朗少年,直到那阵撕裂灵魂的心悸传来。

    那是契约人濒临死亡的预警。

    未晞猛地惊醒,从玉佩中显形,身影还有些虚浮,眼前便炸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暴雨倾盆,石砖地面被冲刷得发亮,少年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的雨水混着鲜血,在地面晕开一大片暗沉的红。

    他赤裸的上半身沾满泥泞与血污,脖颈间的玉佩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微微发烫,可胸膛正中央却破开一个狰狞的大洞,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见断裂的肋骨。